一转眼,赵怜儿已经为死去的丈夫守寡六年了,孤儿寡母,拮据困苦异常。
没换来一块“贞节牌坊”,甚至连村里的流言蜚语都没减轻。
说什么她无非只是贪图抚恤。
毕竟府兵战殁者,无子弟承袭而有父母妻者,朝廷给以全俸,三年后减半给之,有妻三年后守节无依者,月给米六斗终身。
哪个村里还没几个彪悍妇人了?
试问他们与自家男人骂架时,总爱骂出口的那几句,还不是你怎么不像那赵怜儿的男人一样死在外面?!
所谓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可比起人言可畏,更叫赵怜儿绝望的是,自己的孩子王翡,出生后的第六年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哭过、笑过。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赵怜儿把自己所有的爱意奉献给了孩子,因为孩子就是她的全部,是她和丈夫生命的延续。
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她也要好好儿活下去。
赵怜儿拿出这些年积下的微薄抚恤,带着儿子四处寻访了许多郎中,得出的病症无非就是那些胎禀怯弱、童昏五迟、离魂蒙昧、情志失调之类的。
皆因 “冲撞鬼神”“命格不佳” 所致,却是无药可医,只能试图通过祝由、禁咒之类的方式 “驱邪扶正”。
赵怜儿病急乱投医之下,已经带着孩子见过不知多少位法师巫觋。
他虽然沉默,倒是乖巧,面对那些符水、灵丹,来者不拒,跪拜那些仙家尊者,同样五体投地,可结果却是事与愿违,徒耗钱财,孤介自守的情况依旧全无起色。
唯一让赵怜儿感到欣慰的,大概是这个孩子除了人性浅薄之外,生活一应都能自理,甚至完全独立。
相比其他同龄的孩子,还需要母亲操心衣食住行,王翡却早已能自己洗衣做饭,收拾屋舍,上山砍柴,下地拾穗。
赵怜儿因此感怀,就算有一天自己忽然死了。
她的孩子不需家人朋友的扶持,也不受任何流言蜚语影响,能自个儿好好地生活下去。
她终于认命,这不是病,只当他是天性如此,便也不再折腾孩子,只希望他健康成长,无病无灾。
与其日日求神问卜,不如顺其自然,多存蓄些钱财,也好孤儿寡母地将日子过活得滋润些。
可每当夜深人静,赵怜儿看着连睡姿都不见鲜活,宛若一具尸体的孩子,依旧会忍不住落下泪来。
王翡,或者说何肆,又如何不知她心中的悲苦?
他并未真睡,只是闭目凝神,修行一事,不舍昼夜,不过为了这个妇人安心一些,才闭目假寐。
世间父母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个女人为他愁肠百结,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