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车晤

绿衣 高子川 2710 字 1天前

赋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嵇青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一棵梅树上,看了几息,又收回来。

“今日来和嵇姑娘见面,只是为了先确认一件事。”他说,“嵇姑娘是否愿意陪伴赋止远走。我了解她的脾性,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有合适的人,没有合适的说辞,她不会一走了之。如果嵇姑娘愿意,或可从长计议。”

嵇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梅树下,风吹着她的衣角,吹着她散落在脸侧的几缕头发。她没有去拢。她看着赋上的脸,看着那张和赋止有三分相似的脸上那些被打过的痕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离开京城。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锁孔里。她不是没有想过走。这京城的一切她早已厌倦至极——厌倦魏恩,厌倦暗卫,厌倦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厌倦走在街上要时刻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她想走,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想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想早上起来不用摸刀,想晚上睡觉不用睁一只眼。

但她不能。

她背负着杀母之仇,那不是私心可以抹灭的东西。那是一根刺,扎在骨头里,万不可拔出来。

她立在赋上面前,声音不高。

“和令妹离开,亦是我心所愿。”

赋上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魏恩必须死。”嵇青说,“只有他死,我才有资格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赋上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移开了目光,他忽然转问。

“你可知景行究竟是谁?”

嵇青望着他,神情复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的目光从赋上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梅树上,落在地上的落叶上,落在她自己鞋尖上,就是不落在赋上脸上。

“只是和我们一样的同路人罢了。”她说,“不忍天下苍生,身负血海深仇。”

赋上看着她。她站在梅林里,穿着深色的衣裳,头发束得很紧,腰间别着匕首,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没有再问。

他拱手,微微欠身。

“告辞。嵇姑娘保重。”

然后他摆了摆袖口,转身向园外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像他父亲一样。

嵇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梅园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暮春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不冷不热的湿气。梅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一片一片,像无数只小手在招。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和花瓣的混合物,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嵇青走到那棵赋上刚才站过的梅树旁,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干裂,有几道深深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把手掌贴在上面,感受着那种粗糙的、硌手的触感。

梅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大殿里传来的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鸟穿过天空,消失在不远处的树梢后面。

她又想起母亲。

不是那个苦等了一辈子的母亲,是另一个——她几乎开始消散记忆的那个。那个会在灶台前哼歌的、会把她抱在膝盖上轻轻晃的、会在夜里给她掖被角的母亲。那些记忆太稀薄了,稀薄得像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因为它们留下的痕迹还在——那种被抱在怀里的安全感,那种被人惦记着的踏实感,那种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就足够了的被接纳感。她不知道那些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知道它们一定来自某个人。

嵇青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梅园的天空,然后转身,走出了园门。

赋上踏出护国寺的山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山门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街上的人比中午少了许多,几个小贩正在收摊,卖馄饨的老头把挑子往肩上扛,扁担吱呀一声,弯成了一个弧度。

赋上站在台阶上,正要往街对面走,一个小厮从旁边闪了出来。

那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短褐,腰间扎着布带,脸上挂着一种憨憨的笑。他在台阶下躬身,挡住了赋上的去路。

“赋公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我们家大人想找公子叙叙旧。”

赋上皱起眉,顺着小厮的目光看了一眼街角。那里停着一辆马车,不算大,但做工精细——车身的木料是上好的楠木,漆面乌黑发亮,车窗上挂着深色的绸帘,帘角绣着云纹。拉车的马有两匹,一黑一栗,毛色油亮,蹄子在地上轻轻刨着,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赋上收回目光,看着那个小厮。

“你家大人?哪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