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车晤

绿衣 高子川 2710 字 1天前

小厮又憨憨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我家大人就在那边的马车上候着公子。劳烦公子移步,一见便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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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上本想不予理会。他今天的行踪不宜让太多人知道,护国寺见面已经冒了风险,再节外生枝,谁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但他转念一想——父亲刚从诏狱出来,朝堂上的压力还大得很,这时候得罪任何人都不明智。万一拦路的是哪个朝臣的人,他甩手就走,反倒给人留下了话柄。

他迟疑片刻,理了理发冠,跟着小厮走了过去。

马车停在街角的一棵槐树下,树荫正好罩着车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车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轮是铁箍的,辐条上刷了桐油,在暗光下泛着润润的光。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五十来岁,瘦脸,眯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赋上走近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动了一下。

小厮走到车旁,还是那副憨憨的笑,轻声道:“老爷,赋公子来了。”

车里没有声音。过了片刻,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了半边角。赋上看不清里面的人,只看见一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那只手在帘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缩了回去。

小厮立刻躬身,伸手掀开车帘:“赋公子请上车。”

赋上略犹豫。他再次看了看小厮,看了看那辆马车,看了看那个还在打盹的车夫。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踩上车凳,推开了帘子。

车厢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车壁上镶着暗色的木板,木板上刻着简单的几何纹样,不张扬,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上好的手艺。车窗的绸帘从里面系着,透进来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昏黄的色调。车厢角落里搁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气味清冽,不浓不淡。

靠里的位置设了一张软塌,塌上铺着深蓝色的缎面褥子,一个锦垫靠在车壁上。一个人半躺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合着,轻轻敲着掌心。

赋上先看见了那把扇子。扇骨是紫竹的,打磨得光滑如玉,扇坠是一块小小的青玉,雕成一只蝉的形状。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似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散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加白净。

赋上吃了一惊。

赵夕?!

他在心中惊呼了一声,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赋上的手从车帘上松开,帘子在身后落下,车厢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他站在车厢门口,没有往里走。

赵夕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看着赋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什么都看透了的表情。

“赋公子。”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别站着,坐。”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软塌对面的一个小杌子。

赋上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坐了下来。小杌子不高,坐上去比赵夕的软塌矮了一截,他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和赵夕平视。

赵夕把折扇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啪地一声打开,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笔墨疏淡,像是随手画的。他扇了两下,又合上了。

“赋公子今日去护国寺,”他说,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去拜佛,还是去会人?”

赋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回答。

赵夕也不等他回答。他把折扇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赋上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车厢里昏黄的光。

“赋大人从诏狱出来了,”他说,“这是好事。但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赋上的眉头皱了一下。

赵夕靠回软塌上,重新拿起折扇,在掌心里转着。那只白玉扳指在暗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赋公子不必紧张。”他说,“今日请你来,只是想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赋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赵公子想聊什么?”

赵夕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折扇,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赋上,落在车帘上。像是在看车帘,又像是在看车帘外面那个更远的地方。

“聊聊令妹。”他说。

赋上的手按上了膝盖,指节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