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车晤

绿衣 高子川 2710 字 17小时前

景行被送进魏恩府邸数天后,嵇青察觉到了变化。

往日跟在她身后的暗卫不见了。不是彻底消失,是换了方式——从前是日日跟着,从早到晚,她出门跟出门,她回屋跟回屋,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如今变成了隔三差五才冒一次头,有时在街角晃一下,有时在巷口站一会儿,露了面就走,像只是是在给她提个醒。

但嵇青却没有因此松懈。她了解魏恩,放松警惕本身就是一种试探。你越觉得他信了你,他越在暗处看着你,所以她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刻意避人,也不刻意表现。

没有赋止和程云裳的消息,她心中愈发沉闷。这日,她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南市到北街。市井繁杂,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在人流中穿行,布庄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茶馆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路边买炊饼,孩子伸手去抓,母亲笑着拍开他的手,又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嵇青站在路边看了他们。

那样的生活离她很近,近到她伸手就能摸到那个孩子胖乎乎的脸,远到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过不上那样的日子。只有母亲那样抱过自己,后来,就只有人教她杀人,教她在刀尖上走路。

如今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住在深宫里,穿着龙袍,坐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可她对他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恨,也没有爱,甚至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只是她会更常想起母亲。

那个苦等了一辈子的女人,到死都没有等来那个男人。她死在权谋纷争里,死在权力者为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布下的棋局里。嵇青对她的记忆少得可怜,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一只手在她头上轻轻按了按,一个声音在远处叫她的小名,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晾在绳子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飘。

想着想着,心又痛了起来。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一条熟悉的街上。街尽头是护国寺的山门,灰瓦红墙,两棵老柏树分列左右,枝干虬曲,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

也许冥冥中是母亲给的指引。她抬脚过了街,跨上台阶,走进山门。大雄宝殿里有人在拜佛,檀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沉沉的,让人心安。嵇青买了香烛,在佛前点了一盏灯,又上了三炷香。她跪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佛殿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经幡的声音,和远处僧侣敲木鱼的闷响。她只求母亲安息,母女恩情怕是要来世才能报。她只是跪着,让那些檀香的气味把自己裹住,让那些木鱼的声音把自己放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小,很轻,故意压低了嗓子。

“嵇姑娘稍后可梅园一叙。”

嵇青的心猛地一紧。她没有睁眼,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那是她多年练出来的本能——任何时候,先稳住自己,再应对局面。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等了几息,慢慢睁开眼,转过头。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香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色衣裳,脚步匆匆或缓缓。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的背影像是刚才说话的人。

嵇青站起来,走出大殿。她没有直接去梅园,而是先绕到大殿后面,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周围。没有可疑的人,没有盯梢的痕迹。她又走到侧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然后她才转身,穿过一条甬道,向后面的梅园走去。

园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嵇青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整个园子,最后落在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上。

那个人站在一棵梅树旁边,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暗色的革带。嵇青看了两息,缓缓走近。

“赋公子?”

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赋上。

嵇青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在三步外站定,看着他。赋上的脸上还有淡淡的印痕——半边脸微微肿着,耳根下方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了痂的血痕。那是被打过的痕迹。嵇青没好意思盯着看,所以也没有问。

“嵇姑娘。”赋上拱手,行了个便礼。

嵇青还礼。“赋公子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偶遇罢了。”赋上说。

嵇青没有说话,她在等他说下去。

赋上也没有绕弯子。他放下手,看着嵇青的眼睛,声音清晰。

“我有一事相求。”

嵇青没有说话。

“我希望嵇姑娘可以带着我妹妹,一起离开这里。”赋上说,“至少在朝堂稳定之前,不要再出现在京城。”

嵇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赋公子,”她说,“我无故消失,魏恩必定起疑。你要我怎么哄骗过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