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赋启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可信吗?”
赋上想了想。
“可信。”他说。
“我们赋家,从不应欠他人任何东西,更何况令他人性命攸关。”赋启没有看着赋上说道,“这样的人情,我们不能等着别人独自去面对未知凶险的命运。”
“儿子知道。望父亲再耐心等待,儿子尽力找出应对之策。”赋上依旧跪着。
赋启没有再问。他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赋上的鼻子一酸,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站起来的瞬间一阵发麻,他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赋启睁开眼,看着他。目光从赋上肿胀的半边脸上扫过,从嘴角的血渍上扫过,从耳根下的血痕上扫过。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像一场迟来的雪。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有一只鸟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去吧。”赋启说,“去做你该做的事。”
赋上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赋启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槐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院子里,落英正端着一碗药从灶房出来,看见赋上,愣了一下。赋上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渍干成了暗红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赋上接过药碗,推开了偏院的门。
赋止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赋上脸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她接过药碗,一仰头,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
“爹打你了?”她问。
赋上没有回答。
赋止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是她从前放在废园里的旧物,落英翻出来给她解闷的。
赋上在她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过几日,”他说,“我安排人送你走。出城,去个安全的地方。”
赋止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里?”
“还没定。但不会太远,等事情了结了,再接你回来。”
赋止低下头,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赋上摇了摇头。“没有。”
赋止没有追问。她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侧过身,背对着赋上。
赋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落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葱,看着赋上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亦禾从偏院出来,端着一盆脏水,泼在墙根下,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亦禾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照在槐花上,像是给那些白色的小花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天快黑了。”她说。
落英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房。灶台上的火还没灭,锅里炖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拿起勺子搅了搅,又盖上了盖子。
床榻上,赋止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扇糊了窗纸的小窗。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像一面没有打磨好的铜镜,什么都映不出来。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块玉牌。是亦禾带来的,是池隐从前的旧物,她把它握在手心里,能感到那上面残留的温度。
她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是落英和亦禾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语调平和,不急不躁。
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