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故人?

绿衣 高子川 2733 字 2天前

他停了一下。

“上一世的恩怨还未了。你,还不愿醒吗?”

春就这样悄然消逝。

赋府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开了满树的白花,一串一串垂下来,像挂了一树的雪。花瓣被风吹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墙角的那丛蔷薇也开了,粉白色的,开得不管不顾,枝条探出墙头,像是在张望什么。没有人看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台阶上,落在窗台上,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赋府的下人比从前少了一大半,留下来的那几个也都低着头走路,说话压着嗓子,像是怕惊动什么。院子里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灶房传来的锅碗碰撞声。

赋启的房间在正堂后面,一明两暗,中间是会客的小厅,左边是书房,右边是卧室。赋上跪在书房的地上,膝盖下面是冰冷的青砖。

赋启背对着他。

他从诏狱出来不久,身体远没有恢复。昭狱里的数个月,令他的肩膀此时一直呈前倾状,像是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一只手撑着案几,让自己稳稳站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赋上的耳根下方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刚被抽打过的痕迹。脸上还有巴掌印,半边脸微微肿着,嘴角有一点干了的血渍。父亲打他的时候,他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有皱。

“我是这么教你的?”赋启的声音在失控的边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教你这样照顾妹妹的?”

赋上咬着后牙,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很想告诉父亲来龙去脉。想说被抓走的另有其人,想说妹妹还好好地躺在废园里,有人在照顾她。想说那个替妹妹去死的人,长着一张和妹妹一模一样的脸,来历不明,她却愿意替他们赋家去死。

但他不敢说。

他怕父亲知道了以后,会追问更多。那个人是谁?她为什么要替赋止去死?她和赋家有什么关系?她和魏恩有什么仇?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而一旦父亲开始追问,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更多的人会被牵扯进来。

赋启见他不吭声,更加激动了。他费力地转过身,动作很慢,每转一寸肩膀都在抖,像是在搬运一件很重的东西。他转过身之后,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扬起手臂,又要抽打下去。

手臂悬在空中。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那张脸上满是痛苦和愤怒,但痛苦比愤怒多得多。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颧骨下面的肌肉绷得死紧。那只悬在空中的手,被身体连带着微微颤抖,迟迟没有落下去。

赋上闭着眼睛,随时等待下一个惩罚来临。等了半会,没有感受到疼痛,他慢慢睁开眼,看着父亲痛苦又扭曲的脸,心中酸楚难当。

赋启的手臂还悬在那里,颤抖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怎么也落不下去。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张脸上,愤怒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剩下的全是痛苦——一种从身体里渗出来的、无处安放的痛苦。

赋上的喉咙发紧,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低沉。

“父亲莫急。妹妹病重将养的日子,我没有尽好哥哥的职责,让她受苦了。”

他顿了顿,盯着父亲的眼睛。

“但是,父亲。”

赋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赋上知道,如果不说实话,父亲会一直问,一直查,一直追。而一旦他追下去,事情就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可是看着父亲那张好像几日之间便老了许多的面容,他不忍心再欺瞒。毕竟,经受昭狱之灾,都不见父亲如此这般苍老无助。

“止儿很好。”赋上说,声音压得很低,“再等等,我便叫人将她远远送走。”

赋启的表情愈发难解,但并未消解下痛苦。

“魏恩府去的恩人,另有其人。”

赋启很困惑,并带着隐隐的不安。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在赋上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辨认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安慰。

“你究竟什么意思?”赋启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危险的平静,“快和为父细细道来!”

赋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删掉那些说不清楚的,删掉那些会引出更多问题的,只留下最必要的部分。

他省略了很多。他没有说那个人叫景行,没有说她是从上一世来的,他只说:有一个容貌酷似妹妹、和魏恩有仇的人,愿意以妹妹的身份进去,换取妹妹的安全。这个人有把握在魏恩府中周旋,不会暴露。他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时机成熟,就会把妹妹送走,把父亲从案子里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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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启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回案几前,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扶着腰,慢慢坐了下来。坐下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运转,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坐下之后,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了很久。

赋上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