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抉择

绿衣 高子川 1814 字 3天前

赋止转身,目光透过帷纱,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坦荡澄澈,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知姑娘是魏公公义女,身不由己。我也知近日朝中流言四起,家父处境艰难。”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今日我来,不是要为难姑娘,只是想问一句——姑娘当真认为,魏恩所作所为,是为国为民么?”

风忽然停了。梅林里一片死寂,连鸟雀都不叫了。

嵇青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那些被东厂抄家灭门的官员,那些在诏狱里被折磨致死的忠良,那些因为得罪魏恩而无声消失的人…桩桩件件,都染着血。

可她不能说。她是魏恩养大的,她的命是他给的。即便那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她也只能咽下去。

“义父他…自有他的考量。”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赋止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考量?姑娘可知,那十二支燧发铳昨日已被‘寻回’,而藏匿地点,竟是我父亲在通州的别院?姑娘又可知,今日早朝,七位御史联名上奏,罗列家父十大罪状,条条皆可置他于死地?”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嵇青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些,都是魏恩的手笔。”赋止走近一步,目光灼灼,“他不仅要扳倒家父,更要借此清洗兵部,将关宁防线的兵权尽数收入囊中。姑娘,你告诉我——若边关无将,军械流失,建虏铁骑南下之时,这大明江山,还能守得住几日?”

“我…”嵇青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亭柱。

“我不求姑娘背叛养父,只望姑娘明辨是非。”赋止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恳切,“魏恩绝非良善之辈,他今日能陷害家父,明日就能陷害更多人。姑娘跟在他身边,迟早会沦为棋局里的弃子。为何…为何不趁早择一条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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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路。什么是对的路?

嵇青想起母亲临死前伸向针线篮的手,想起魏恩将她从血泊里抱起来时冰冷的手指,想起这些年在东厂见惯的阴谋与杀戮。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对错分明——可为什么,当赋止站在她面前,用那样澄澈的目光看着她时,她竟觉得,自己一直坚守的“忠义”,如此苍白可笑?

“赋小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义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背弃他。”

“养育之恩?”赋止眼中闪过痛色,“若这恩情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姑娘还要守着么?”

“那是我欠他的!”嵇青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扯下帷帽,“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没有他,我早死在那个海棠花开的下午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是做个忘恩负义之人,还是…”

她哽住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她第一次在赋止面前失态,第一次露出如此脆弱狼狈的模样。

赋止怔怔地看着她。

她看着嵇青通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交织的痛苦与挣扎,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魏恩手中冰冷的棋子。她有心,有血肉,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有挣不脱的枷锁。

“嵇青…”她轻声唤她的名字,像在唤一个易碎的梦。

“别说了。”嵇青别过脸,重新戴好帷帽,“赋小姐,今日之言,我就当从未听过。你父亲的事…大理寺会查清的。义父他…他应该只是想给兵部一个警告,不会真要你父亲的性命。”

她说得艰难,连自己都不信。可除了这样自欺欺人的话,她还能说什么?

赋止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苦笑一声。“姑娘既如此说,那我便不再多言了。只是…若有一日,姑娘想通了,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她拱手,深深一揖:“保重。”

转身,离去。青玉的身影渐行渐远,没入梅林深处,再未回头。

嵇青站在原地,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春风又起了,吹得满林枝叶沙沙作响,几片残红飘落,沾在她肩头,像谁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