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崇祯挥了挥手。
“退下吧。”
赋启踉跄着退出武英殿。
殿外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乾清宫的重檐庑殿顶在光里泛着冰冷的金色。
台阶下,一个小太监垂手站着,见他出来,小步上前,低声道:“赋侍郎,魏公公有请。”
司礼监值房熏着龙涎香,气味甜腻得让人头晕。
魏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迦南木念珠,珠子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没有穿蟒袍,只着一身靛青的常服,看上去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赋侍郎...噢不,是赋尚书了,坐。”
魏恩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笑容可掬,“皇上召见,是为辽东的事?”
赋启没有坐,躬身道:“是。皇上垂询防务。”
“哦。”
魏恩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拨着念珠,“杨闵道这一死,辽东的摊子,确实难收拾。不过皇上圣明,自有安排。咱们做臣子的,听命就是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赋启脸上。
“听说,杨闵道的家眷,路上出了事?”
赋启的指甲掐进掌心。
“下官...略有耳闻。”
“可惜了。”魏恩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令人作呕。
“杨公虽有罪,妻儿总是无辜。咱家已经吩咐下去,让沿途官府好生收殓,寻个僻静地方安葬。人死为大嘛。”
“魏公公慈悲。”
赋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慈悲谈不上,尽点心意罢了。”魏恩放下念珠,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
小主,
“说起这个,咱家这儿倒有件东西,想着该让赋尚书看看。”
那是一本账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旧物。
赋启接过,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是宁远城的军械出入账。日期是天启六年正月——宁远大战前一个月。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某日,运出佛郎机炮子铳二百枚、火药三百斤,接收方签押是“毛文龙部参将张某”。某日,拨付棉甲五百副,签收人是“喀喇沁部使臣”。
每一笔,都对应着杨闵道的“罪状”:私运军械资敌,勾结蒙古,暗通毛文龙...
但赋启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佛郎机子铳是战前调往觉华岛加强水师防御的,棉甲是换取蒙古战马的抵价——这些,当年兵部都有备案,杨闵道还专门上过疏。
“这账册...”
赋启的手在抖。
“是从杨闵道宁远衙门的废墟里扒出来的。”
魏恩的声音温和依旧,“原来那些备案的文书,兵部存档处走了水,烧了个干净。巧不巧?”
巧。太巧了。
赋启抬起头,死死盯着魏恩。
老太监脸上仍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遗憾:“所以说啊,这人哪,不能走错一步。你看杨公,一世英名,就毁在这些糊涂账上。”
账册在赋启手中重如千钧。
他忽然全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所谓的“铁证”如此严丝合扣,为什么所有辩白的文书都会“意外”损毁,为什么老师至死都不肯牵扯旁人——因为他早就知道,对手要的不是真相,是彻底、干净、不留后患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