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权弈

绿衣 高子川 1764 字 2天前

武英殿里炭火烧得极旺,暖得让人发闷。

崇祯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章。赋启跪在下方,听见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轻微的咳嗽。三个月不见,皇上似乎又瘦了些,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辽东的军报,你看过了?”

崇祯没抬头,声音平淡。

“臣看过了。”

“建虏说要大举,你以为虚实如何?”

赋启伏下身:“臣以为,皇太极此言,七分为慑,三分为实。去岁辽河大水,建虏粮秣不足,本不宜大动刀兵。然杨...然前督师之事,确会助长虏酋气焰。当务之急,是稳住关宁各镇军心,严防开春后小股滋扰,切不可自乱阵脚。”

“军心?”

崇祯放下笔,抬起眼。

那双眼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杨闵道通虏,将士们莫非还有怨怼?”

赋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重重叩首。

“将士忠君爱国,唯知遵奉皇命!只是骤然易帅,各镇总兵尚需时日熟悉防务,兵将相知...”

“那就让他们好好熟悉。”

崇祯打断他,从案上抽出一本奏章,“山西镇总兵张鸿功,上疏说愿调任蓟辽。此人你可了解?”

张鸿功。

赋启在脑中飞快搜索——山西按察使张朴的族弟,去年刚花三万两银子走通的门路。此人在剿匪时畏敌如虎,纵兵抢掠百姓倒是好手。

“臣...略有耳闻。听闻张总兵擅长治军,然久在山西,恐不谙辽东地理气候...”

“不懂就学。”

崇祯的声音冷了下来,“谁生来就懂?杨闵道一个福建人,不也守了七年辽东?”

赋启哑口无言。

他忽然明白了:皇上不是不知道张鸿功是什么货色,是要用这样的人,来替换掉所有和杨闵道有关联的旧部。这是一场清洗,无关能力,只关立场。

“臣...遵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

崇祯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赋启,你跟着杨闵道多少年?”

“自天启二年至...至今,十二年。”

“十二年。”

崇祯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着御案,“那你应该最了解他。朕问你一句实话——他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吗?”

赋启猛地抬头,撞上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猜忌,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探究。那一瞬间,赋启几乎要冲口而出:老师若有私心,当年在宁远城头就该拥兵自重!若有私心,己巳之变时何必星夜驰援!若有私心——但他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从皇帝眼中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不是不信,是不能信。皇帝需要杨闵道有罪,需要这个罪名成立,否则“磔死传首”就成了千古笑柄,否则朝廷的威严、天子圣明就都有了裂痕。

所以,真相是什么,早已不重要。

“臣...”赋启的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从血肉里抠出来。

“臣只知道,杨公在时,建虏不敢越宁远一步。”

崇祯沉默许久,问道:“你真的,对朕没有怨恨?”

赋启立刻叩首,答:“臣不敢!”

“若朕要你做这个兵部尚书,你...可保建虏不越宁远一步?”

崇祯将目光收回,重新拿起手旁的一本奏章,未等赋启答,便说。

“朕望你不辱使命。”

赋启依然跪着,内心有莫大的悲壮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