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孤殒

绿衣 高子川 1321 字 3天前

第三个头,磕给今日在西市口,受千刀万剐却至死不悔的杨闵道。

磕完头,老兵起身,蹒跚着走入暮色。寒风吹起他空荡荡的袖管,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从天启年间就戍守辽东的老兵,在宁远之战中丢了右臂,退役后在北京城做更夫。也没人知道,他怀里那几片碎骨和那缕头发,后来被安葬在京郊一座无名小山包上,面朝东北,遥望辽东。

小主,

按照旨意,杨闵道的首级被装入石灰匣,传示九边。

木匣最先送到山海关。总兵官在关城下迎接,打开木匣时,手抖得厉害。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双目微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关城上的守军默默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北风呼啸。

然后是大同、宣府、蓟州……每经一处,守军列队观看。有人唾骂,有人沉默,有人偷偷抹泪。

最后到了宁远。

木匣悬上角楼那日,关宁铁骑的将领们齐聚城头。总兵官背对着众人,望向城外——那里有他们亲手修筑的堡垒,有他们浴血奋战的战场。

“挂起来吧。”总兵官的声音沙哑。

木匣被悬在最高处,面向关外,仿佛还在眺望着后金的方向。

值守的老卒忽然走出队列,对着东北——当年努尔哈赤黄龙帐所在的位置——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砖石冰冷,他的额头磕出了血。

没有人阻止他。

也没有人说话。

总兵官在敌楼里站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星辰满天。他想起袁督师常说的话:“守辽土,保辽人,练辽兵。”如今,辽土还在,辽人还在,辽兵还在,可那个说这话的人,只剩下一颗头颅,悬在风中。

西市口的刑台三日后被拆除。

但奇怪的是,无论怎么冲洗,那几块作为刑台基础的青石板上,总留着暗红色的印迹。用碱水刷,用沙子磨,甚至凿去一层,不久后,血色又会隐隐浮现。

有人说,那是冤魂不散。

也有人说,那是忠魂不甘。

刽子手蔡家兄弟从此不再接凌迟的活。

蔡老三不久后失踪,有人说他去了辽东,投了军。蔡老二酗酒成性,三年后醉死在雪夜。只有蔡老大继续做着刽子手,但每执行一次斩决,他都要去京郊那座无名坟前,烧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