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孤殒

绿衣 高子川 1321 字 3天前

行刑已持续两个时辰,夕阳西斜,将刑台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

最初计数的人早已吐得昏天黑地,瘫在一边。木桶换到第三个,里面堆满了血肉模糊的碎块。杨闵道依然活着——这是刽子手手艺的证明,也是酷刑残忍的证明。

他的头始终昂着,眼睛望着东北方。瞳孔里的光芒正在一点点熄灭,但那个方向,他望了一生。

蔡老大接过最后一柄刀——那柄小巧的剔骨尖锥。按照律法,最后一刀要刺入心脏,结束犯人的痛苦,也结束这场漫长的凌迟。

他走到杨闵道面前,低声道:“杨爷,上路了。”

杨闵道的嘴唇动了动。蔡老大俯身去听。

“……幸不……辱命……”

四个字,轻如叹息。

蔡老大的手猛地一颤。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无论朝廷如何待他,无论百姓如何恨他,他守卫的辽东,没有丢。宁远还在,锦州还在,山海关还在。他杨闵道,没有辱没作为戍边将领的使命。

尖锥刺入心脏。

杨闵道全身最后痉挛了一下,然后,彻底松驰。那颗始终高昂的头颅,终于垂下。

风停了。

刑场上出现了一种怪异的寂静,连那些最亢奋的百姓也突然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照在残缺不全的尸身上,照在满地凝固的鲜血上,照在人们茫然的脸上。

蔡家兄弟瘫坐在刑台边,浑身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他们完成了任务,拿到了丰厚的赏银,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兵丁开始驱散人群。抢到肉片的人们或哭或笑地散去,有人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肉包起来,说要带回家祭奠亲人。茶楼上的看客摇着头下楼,议论着“不过如此”。

人群散尽后,那个独臂老兵从墙角阴影里走出来。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刑台边,蹲下身,在血泥中仔细翻找。手指颤抖着,抠出几片碎骨——那是肩胛骨的碎片,上面还有刀削的痕迹。他又找到一缕被斩断的花白头发,小心地捧在手中。

老兵将骨头和头发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贴肉放着。然后,他对着空荡荡的刑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每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第一个头,磕给天启六年在宁远城头,带着他们用红衣大炮轰退努尔哈赤的杨督师。

第二个头,磕给崇祯二年在广渠门外,身中十二箭仍死战不退的杨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