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山晃了一下才站稳,肩头微颤,慢慢抬起头,目光沉静、平稳,像两泓深潭,稳稳落在王荣脸上,没有叹息,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凝望。
“王荣,这事,是你昨儿晚上突然冒出的念头?还是早就在心里搁了好久,连梦里都念叨过?”
“早就有。只是以前连门往哪儿走都不知道,军营不是菜市场,想去就能进。
那地方戒备森严,岗哨林立,出入都要验腰牌、查文书、盘问底细。
寻常百姓别说进去,连营门三丈之内都靠近不得,稍有不慎,就被当成奸细捆了去。”
王荣攥紧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垂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粗粝的鞋尖上,却始终没有抬起来,只用余光瞥着娘那张被焦虑和风霜刻满细纹的脸。
“娘,我知道您怕我丢命。
可我不想混到老,回头一看,这辈子干过啥?大哥有山庄,管着几十亩良田、十几号佃户。
二哥有门路,在县衙当差,人面广、消息灵通。
四妹会绣花,针脚细密如画,一匹‘百蝶穿花’卖出去就是三两银子。
五妹能算账,一手拨打算盘珠子噼啪响,账本翻得比翻书还利索……
就我,整天跑前跑后,替人传话、扛货、赶车、守夜,累是累了,可心是空的,像屋梁上挂的那只旧簸箕。
蒙灰结网、边沿豁口,风一吹,晃荡晃荡,吱呀作响,不知道该盛米,还是盛糠,更不知道该往哪放才不算碍事。”
“你要啥‘心不空’?我们打过你?骂过你?饿过你?冻过你?”
张巧凤嗓门高了八度,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叉在粗布围裙上,指尖用力掐进布料里,“还是你觉得小时候我们亏待你了,现在非得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好让我们半夜睡不着、吃饭噎着、看谁都像看你灵位。
你倒想想,若真出个好歹,你爹坟头的草长多高了?你妹妹们嫁人时,谁替你撑腰?逢年过节,桌上少一双筷子,热汤都凉得快些!”
“娘,真不是这个意思。”
王荣喉结上下一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子执拗的软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