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示意阿鸳褪去上衣,背对自己。阿鸳依言,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肩胛处,那道被唇影啄出的伤口尚未愈合,伤口边缘泛着青黑,那是鸳种残根在反噬。
胭脂娘子俯身,将钩尖上的银赤膏,轻轻点在那伤口正中。
膏体触肤即化,化作一股温凉的流,顺着伤口渗入肩胛骨。阿鸳浑身一震——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干涸多年的河床忽然涌入了清泉,龟裂的土地迎来了春雨。流所过之处,破损的骨头开始自行接合,断裂的鸳脉重新续连,甚至连那残缺的鸳种,都开始生出新的根须,细细的,银赤色的根须,如羽丝般在她肩胛骨内部蔓延,与她的血脉、经络交织在一起。
更奇异的是耳中的声音。
起初是细碎的,模糊的,像是隔着水听人说话。渐渐清晰起来:是禽鸟振翅的扑簌声,是羽毛摩擦的沙沙声,是……许多许多人的声音,低语,叹息,吟唱,每一个声音里,都藏着一份被取走的“缘”。
阿鸳忽然明白了——这些是“羽灵”,是被她取走心羽的鸳鸯、耗损精气的鸳人,残存的魂念。他们的缘虽被取走,魂未散,依附于锦缎,成了成全他人姻缘的“灵”,却也成了永世不得解脱的“缚”。此刻,这些魂念通过鸳鸯锦色,与她重新建立了联系。
她“听”见了那只少年鸳人,他在某匹锦缎的经纬间低吟着母亲教的童谣,调子软软的,带着江南的口音;她“听”见了一对西域进贡的鸳鸯,它们的羽被织入和亲公主的嫁衣,魂念里是大漠孤烟与绿洲清泉;她“听”见了一个戍边将士的妻子,她的精气被引入给丈夫的平安符,魂念里是长夜孤灯与无尽等待……
千千万万的魂念,千千万万的羽,千千万万被取走的缘。
“鸳鸯锦色,锦开则交颈生,锦阖则羽痕灭。”胭脂娘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依旧是冰脆的,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匣开一次,可补一缕孤缘;匣合,你永为羽,替我守锦。”
阿鸳睁开眼,后背的伤口已完全愈合,皮肤光滑如初,只留下一道银赤色的细痕,形如交颈的禽鸟。她尝试动了动肩——轻盈,柔韧,再无半分痛楚。这不是她原本的肩,这是“鸳鸯锦色”,是以千鸳锦的残念、以她的愧疚、以胭脂娘子的秘术,共同炼成的“器”。
她转身,看向长案。匣盖已合,静静躺在案上,银灰的匣身映着室内的暖光,底部的“鸳”字完整无缺,流转着淡淡的金芒。而匣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面铜镜。
镜是古镜,青铜铸就,边缘雕着双禽交颈纹,纹路间填着暗绿的铜锈。镜面却异常光亮,光可鉴人,只是映出的不是阿鸳的脸,也不是铺内的景象,而是无数对交颈的禽鸟,对对形态各异,在镜中无声缠绵。
“这镜原是我铺中的镇物,”胭脂娘子指尖轻抚镜缘,镜中那对交颈禽鸟的影子剧烈扭动,几乎要挣脱镜面,“镜面本有一缺,缺处正是鸳鸯巷的‘影’。如今锦色成,镜缺已补,可这镜……还需一个守镜人。”
她看向阿鸳,镜中的唇缝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极淡的、难以辨别的笑:“你既接了鸳鸯锦色,便是接了这守锦的因果。自此,鸳鸯巷归你镇守,凡有‘失缘’者求锦,你可开匣补之,但需取其一寸‘机’为酬——或一瓣肺叶,或一滴骨髓,或一段名姓。所取之机,将养于镜中,镜满之日,或许……你能得一个解脱。”
阿鸳懂了。这不是恩赐,是交换。她得了肩,得了新生,却也得了永世的职责:镇守鸳鸯巷,补全那些如她一般“失缘”之人,同时,也收集他们的“机”,喂养这面古镜,直至镜满。
她沉默良久,终究伸出手,握住了鸳鸯锦色的匣子。匣身温凉,内里传来隐隐的脉动,像是另一个心跳。
“我守。”她说,声音平静,再无之前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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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鸳鸯巷口,多了一张桑木小案。
案是寻常桑木所制,不上漆,木纹天然扭曲如交颈。案上无他物,只一面青铜古镜,镜边双禽纹在日光下泛着暗绿的光。镜旁有时会多一只银灰的匣子,匣盖紧闭,底部的“鸳”字时明时暗,仿佛在呼吸。
阿鸳便坐在案后,一袭青衣,肩背挺直如松。她面上无甚表情,只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望着巷中来来去去的人影——其实巷中很少有人来,鸳鸯巷的凶名早已深入人心,寻常人避之不及。
可总有些“失缘”的人会来。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乐师。他在教坊司弹了一辈子琵琶,老了,手指僵得按不住弦,更要命的是,与他合奏了四十年的老伴,三个月前忽然不认得他了。大夫说是癔症,可老乐师知道不是——那日他从鸳鸯巷口经过,一片锦落在肩头,回家后,老伴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像是看陌生人。他听说巷口来了守锦人,揣着毕生积蓄的几枚银锞子,颤巍巍来了。阿鸳让他立在案前,对镜述说所求。老乐师对着镜中交颈的禽影,絮絮说了半宿,说年少时如何与老伴因琴相识,说四十年风雨如何相携走过,说如今琴还在,人却陌路。天明时分,他忽然觉得肩头一暖,试着抬手拨弦——竟灵活如少年时。狂喜之下,他奔回家,推开门,老伴正在灶前煮粥,回头看他,眼神温润如初,轻声问:“回来啦?粥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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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乐师泪如雨下,伸手去摸钱袋。阿鸳却摇头,只递来一柄小银刀,刀身薄如柳叶。
“取你一物为酬。”她说。
老乐师愣了愣,接过刀,犹豫片刻,割下了左手小指的一截指骨——那是他按弦最用力的一根手指,骨节早已变形。骨离体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投入铜镜之中。镜面泛起涟漪,内中一对禽鸟似乎依偎得更紧了些。
老乐师捧着完好如初却失了某物的手,蹒跚离去。三日后,教坊司传出消息,老乐师重弹《白头吟》,技惊四座,可曲终时,他忽然忘了曲谱——不是记不住,是那首他与老伴定情的曲子,从他记忆里彻底消失了。旁人只当他是年老健忘,唯有阿鸳知道,他付的“机”,是“定情之忆”。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妇人。她生得美,嫁的是长安城有名的绸缎商,婚后三年无所出,公婆日渐冷眼。那日她为夫君裁衣,一片锦从窗外飘入,恰落在她袖口。当夜,夫君忽然对她百般温存,可次日醒来,夫君却茫然问她是谁。她哭着求医问药,皆无效,听闻鸳鸯巷有奇人,夜半偷偷而来,对着铜镜哭诉,求还她夫妻之缘。阿鸳静听至天明,递给她鸳鸯锦色的匣子,让她对着匣子吹一口气。妇人照做,吹气的瞬间,她感到肩头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紧接着,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回家后,夫君果然认出了她,且对她疼爱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