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蛾丹(四)

长安胭脂铺 橘月半 1219 字 6天前

回看案上铜镜缺。

阿蛾没有回头。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退到门槛外,退到坊巷的青石板上。

中元夜的雾气从地缝里渗出来,薄薄的、凉凉的,缠着她的裙摆,缠着她新愈的右手中指。

她抬起右手,对着门楣上那架纸蛾骨。五指舒展。中指那点银赤色的胭脂膏心嵌碎镜,镜里映着天——不是铺中那面缺角的铜镜,是巷口一方窄窄的、月隐云遮后复又漏出的、清冷冷的天。

天边没有纸蛾。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向巷外走去。

胭脂娘子立在门内,目送她走远。她没有问阿蛾去往何处。阿蛾也没有说。

铺子里的铜镜静静缺着一角。缺处正对门楣,正对那架系了新匣的纸蛾骨。镜里没有阿蛾的背影,只有坊巷深处渐起的雾气,浓一阵淡一阵,如万千纸蛾振翅时扬起的细鳞。

中元过了。

雾气却未散尽。隔三差五,仍会从地缝里钻出来一阵,凉飕飕的,灌进胭脂铺半开的门,把门楣上那架纸蛾骨吹得轻轻颤几下。蛾腹下系的骨匣,匣壁刻字有时会亮一瞬——极短,短得像人眨眼时错过的一线光。

铺中客人渐稀。七月十五一过,坊间女子们便不大出门了,说是天热,其实怕的是夜来的雾气。那雾不似寻常雾,带着一股纸烬的焦香,吸入喉咙里痒痒的,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气管里扑翅。

胭脂铺没有匾额,但想找的人总能找到。

那日来的是个老妪。七十出头年纪,背已佝偻,拄一根黑漆拐杖,杖头雕一只展翅的蛾,雕工极细,蛾翼边缘磨得锃亮——是经年手掌摩挲出来的光泽。

她进门后不往乌木架那边看,径直走到铜镜前,对着那缺角的地方怔怔站了一盏茶的工夫。

胭脂娘子正在调一盒檀褐色的膏,没有抬头。

老妪站了许久,终于开口。“娘子这里,”她声音沙哑,像破风箱,“能调出从前的颜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