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找你,”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想问你一件事。”
侍卫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解。
“你觉得,长公主府的管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言一出,侍卫的脸色变了。不是方才那种听到太子死讯时的震惊,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的表情。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低下头,看着地面,看了很久。
许久,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带着一股陈年的、发霉的味道。“多少年前,”他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他还只是有些刻薄而已。”
然后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也许是监狱里待了几天,心情压抑,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也许是那些东西压在心底太久了,实在憋不住了。他越说越多,越说越快,像是开了闸的水,收都收不住。
他说管家这个人,刻薄,嘴毒,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府里的下人做错了事,他骂,骂得很难听,骂得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不打人,也不克扣月钱,骂完了就完了,不记仇,不翻旧账,下次见着你,该干嘛干嘛。府里的人怕他,也敬他。他说管家做事公道,长公主府那么多下人,来来去去的,没有一个人说过他不公。他记性好,府里几百号人,谁叫什么名字,老家在哪里,什么时候进府的,他记得一清二楚。他说管家是个能人,长公主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事,他一个人管得井井有条,从没出过差错。长公主信任他,府里的事几乎全交给他,他说一不二,可他从不为难人。
侍卫说着说着,语气变了。不是方才那种絮絮叨叨的、带着几分怀念的语气,而是一种更低的、更慢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的东西的语气。
“可即便是这样,”他顿了顿,“那还至少是个人。”
叶琉璃的心提了起来。
“直到几个月前。”侍卫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变得连人都不像了。”
叶琉璃没有插嘴,只是看着他。
侍卫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为难。“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就是……不像人了。以前他骂人,那是真的在骂,眉毛竖起来,眼睛瞪起来,声音又大又亮,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可后来……他不骂人了。不是脾气变好了,是——怎么说呢,像是忘了该怎么骂人。他站在那里,看着你做错了事,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让你走。那表情,那眼神,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倒像是一个在看什么东西的人,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那是什么。”
“还有呢?”叶琉璃问。
“还有……”侍卫想了想,“他走路没有声音。以前他走路是有声音的,靴子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老远就能听见。府里的人听见那声音,就知道管家来了,该躲的躲,该装的装。可后来,他走路没有声音了。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就像他本来就没有脚步声一样。有好几次,我一回头,他就站在我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就那么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叶琉璃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还有他的脸。”他说,“我记不清他的脸了。明明天天见的,可我就是记不清。他的眼睛是大的还是小的,鼻子是高的还是矮的,嘴唇是厚的还是薄的——我一样都记不清。有时候我看着他,觉得他长得像张三,又觉得他长得像李四,再一看,又谁都不像。他不是那种长得很普通、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人,他是——他是那种,你看过他就忘、明明记得他长什么样、仔细一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人。他好像……没有自己的脸。”
叶琉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侍卫说完这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叶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管家……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琉璃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椅子晃了晃,她扶住了墙。她走到牢房门口,回头看了那侍卫一眼。他蜷在墙角,抱着膝盖,和方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可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脚下是空的。
“好好待着。”叶琉璃说,声音很轻,“秋后问斩,至少还有几个月。这几个月里,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
她没有再看他,走出了牢房。守卫把门锁上,铁锁“咔嗒”一声,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叶琉璃走出刑部大牢,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天很蓝,云很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小贩在吆喝,孩子在嬉闹,一切都是好好的、正常的、活人该有的样子。她站在那里,被阳光照着,却觉得浑身发冷。
几个月前,管家变得连人都不像了。几个月前,正是猫尸案发生的时候。几个月前,正是她第一次踏进长公主府的时候。叶琉璃站在街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那侍卫说的话——“他没有自己的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这是她的手,她认得。可那管家的脸呢?他认得自己的脸吗?还是说,他早就忘了,自己到底长什么样了。叶琉璃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往朝天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