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时多盖点土——这话我写在备忘录里。前几天去看墓地,最便宜的花坛葬要八千,销售说“您看这大理石纹路,多上档次”。我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工资条,上面还沾着夜班时溅到的油渍。其实埋在哪都一样,反正蚂蚁不会在乎你生前有没有交过房贷,就像我妈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别像我一样,活成别人的影子”,可现在我站在镜子前,连影子都模糊得像团被雨打湿的墨迹。
(刚才路过废品站,听见收破烂的大爷在哼《茉莉花》,他脚边堆着锈迹斑斑的暖气片,阳光照在上面,像极了小时候老家屋顶的琉璃瓦。我突然想起书包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面包,转身时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正用爪子扒拉着垃圾桶里的输液管。)
这世界确实不是乌托邦,可连乌托邦里都该有块歇脚的石头吧?我蹲在路边啃面包,猫怯生生地凑过来,爪子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像根巨大的针,把灰蒙蒙的天缝得密不透风。有人说自由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可我连生存都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攥着的却不是平衡杆,是别人扔掉的半截香烟,烫得指尖直发抖。
(面包屑掉在地上,猫叼起就跑。我抬头看见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个模糊的人影,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极了多年前被锁在器材室里的那个下午,无论怎么哭喊,门外都只有嬉笑声越来越远。)
(扳手拧螺丝时总打滑,锈铁屑溅进袖口,和结痂的伤口磨得生疼。凌晨四点的物流园像头巨兽,传送带哐当哐当地吞着包裹,分拣员们弓着背,像一群啄食的秃鹫。我数着流水线上的纸箱,第73个印着“生日快乐”的礼盒,里面装着给陌生人的祝福,而我口袋里的馒头已经硬成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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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在劳务市场遇见的瘸腿钳工又蹲在老地方,他说女儿考上大学后就没再接过电话。“肯定是嫌我丢人。”他咧开嘴笑,缺了半颗牙的缝隙漏风,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纸边被摸得发亮。保安来赶人时,他慌忙把纸塞进塑料瓶,像藏着枚随时会碎的蛋。我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后爸把蛋糕扣在我头上,说“养你这么大不如养条狗”,奶油糊住眼睛时,我第一次觉得窒息比疼痛更干净。
(雨又开始下了,混着物流园的机油味,在口罩里凝成水珠。分拣台的老周总说我眼神像他儿子,那个在工地摔断腿后就蹲在村口骂天的年轻人。他塞给我半块压缩饼干,包装上印着“军用干粮”,边角被啃得参差不齐。“省着点,下顿还不知道在哪。”他袖口露出烫伤的疤痕,说是年轻时在电镀厂,老板为了赶工把防护栏拆了。)
刚才路过垃圾站,看见个拾荒老太把婴儿车改装成推车,里面堆满塑料瓶。车轮陷进泥坑里,她就跪在地上用手挖,白发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我想搭把手,她却突然尖叫着护车,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后来才知道,她儿子坐牢后,儿媳把孙子卖了,她就推着这车找了三年。“我孙子喜欢摇铃铛。”她指着车把上系着的易拉罐环,雨水打在铝皮上,叮铃叮铃的,像极了幼儿园放学时的铃声。
(宿舍里的荧光灯总在半夜滋滋响,照见墙皮剥落的裂缝,像极了后爸醉酒时咧开的嘴。上铺的工友说梦话,喊着“别打我妈”,然后突然坐起来,对着空气挥拳。我数过天花板上的霉斑,最大的那块像只摊开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灰黑色的泥。)
昨天去医院复查,走廊里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攥着缴费单发呆。她爸躺在推车上,氧气管随着呼吸颤动,像条濒死的鱼。“叔叔,能借我两块钱坐公交吗?”她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发白。我摸遍口袋只找到皱巴巴的五毛,她接过去时指尖在抖,突然又塞回来:“算了,骗你的,我爸早没了。”转身跑向楼梯间,蓝白校服在惨白的灯光下晃成一片模糊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