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义

雍正七年九月初九。己酉年甲戌月癸酉日。

重阳节。

京师西郊,圆明园。

雍正皇帝站在九州清晏殿的窗前,望着远处西山隐隐的轮廓。登高之日,他却无心登高。案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折,是湖南巡抚王国栋的奏报——曾静、张熙一干人犯,已在押解来京的路上。

六天了。自接到岳钟琪的密奏,他已经六天没有睡好觉。

那个湖南书生,那个叫曾静的迂腐塾师,派徒弟张熙跑到西安,给川陕总督岳钟琪送了一封信。信里劝岳钟琪起兵反清,说他是岳飞的后人,说满洲人是金人的后裔,说“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信里还列了他的十大罪状——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任佞。

十大罪状。

雍正望着窗外的山影,嘴角微微抽动。那些罪名,他早就知道有人在传。从他登基那天起,从他那几个兄弟被圈禁、被逼死的那天起,这些话就在暗地里流传。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把这些话写在纸上,公然地、一字一句地,呈给一个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曾静敢。

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岳钟琪的密奏附了那封信的抄本。雍正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那些隐秘的、只有宫闱深处才可能知道的事,怎么会传到一个湖南乡下的穷酸书生耳朵里?

他想起一个人。想起一张脸。想起那个被囚禁在咸安宫多年、最终死在囚所里的二哥。

胤礽。

废太子。

康熙四十七年的事,已经过去二十二年了。那一年他十七岁,还只是个普通的皇子,看着太子被废、被囚、复立、再废。那些日子里发生的事,那些怪事,那些不能言说的事,他都知道。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一直当作不知道。

那尊圣母像。那场驱魔。那些夜里响起的“阿玛”。还有父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它在。它一直在。”

他当时不明白父皇在说什么。他以为父皇老了,糊涂了。父皇驾崩前那几年,常常一个人在乾清宫西暖阁坐着,对着那架自鸣钟发呆。有时会突然开口,对着空气说话:“你还在不在?你在,就应一声。”

没有人应。

但父皇说,它应过。

雍正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密折,又看了一遍。

曾静的供词里,提到一个名字。

吕留良。

浙江石门县人,已死去四十多年。是个理学家,写了很多书,书里全是“华夷之辨”,全是“攘夷狄”的论调。曾静说,他是读了吕留良的书,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雍正放下密折,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康熙皇帝在太庙禳星,那一夜之后,太庙供桌上的苹果黑了,上面浮着拉丁文。父皇说,那东西说它“记得”。

它记得什么?

它记得自己是夷狄吗?

雍正忽然打了个寒噤。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清醒了些。

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另一句话:

“朕和它斗了十几年。朕以为朕赢了。但朕知道,它没有走。它在等。等着下一个——下一个‘阿玛’。”

雍正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远处的西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听:

“朕不管你是谁。朕的江山,朕自己说了算。”

没有人应。

但窗外的风,似乎比方才更凉了些。

雍正七年十月初六。曾静、张熙一干人犯解到京师。

刑部大牢里,审讯连夜进行。主审的是刑部侍郎杭奕禄,陪审的有大学士、九卿、科道官数十人。审讯记录每日呈送御览,雍正朱笔批阅,有时还要亲自拟出新的问题,让杭奕禄接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