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静很配合。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把自己信里写的每一条都解释了来源。那些关于雍正十大罪状的传闻,有的是从路上听来的,有的是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有的是从——他从哪里听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有一条,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条关于废太子胤礽的传闻。说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被废的时候,宫里出了怪事。说太子疯了,说喇嘛进宫驱魔,说有两个喇嘛死在了宫里。说那些怪事和一件西洋的礼物有关,那礼物被康熙皇帝熔了,熔的时候炉火是绿的,熔出来的东西上刻着两个字——
“阿玛”。
曾静说,这些事,他是从一个云游的和尚那里听来的。那和尚法号不明,口音像是北方人,在湖南化缘时说过这些事。说的时候神神叨叨,说紫禁城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说那东西在等一个“阿玛”,等了几十年了。
杭奕禄把这段供词呈上去,雍正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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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雍正一个人在养心殿坐了很久。案上摊着那份供词,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是你吗?”
无人应答。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是你把那些话传出去的?”
还是无人应答。
但殿内的一盏灯,忽然灭了。无风自灭。
雍正看着那盏灭了的灯,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灯前,亲手把它重新点燃。
火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阿玛。”
雍正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盏灯,静静地燃着。火焰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光影的形状,不知怎的,看着像一个人的轮廓。
雍正盯着那影子,一字一字道:“朕不是他。”
影子没有动。
他又说了一遍:“朕不是你的阿玛。他死了。十四年前就死了。”
影子还是没有动。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像是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雍正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等他再去看那盏灯时,火焰已经恢复了正常。墙上的影子,也只是他自己的影子。
他走回案前,坐下,继续看那份供词。
第二天一早,他下了一道密旨:浙江总督李卫,严密查访吕留良的着述、门生、族人,一概查抄,一个不留。
雍正七年十二月,吕留良案结案。
吕留良本人,已死四十五年,仍被剖棺戮尸,枭首示众。他的儿子吕毅中,斩立决。他的学生严鸿逵,已死,同样戮尸。严鸿逵的学生沈在宽,斩立决。吕、严两家的直系亲属,十六岁以上男丁,全部处斩。十五岁以下幼童、妇女,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刊刻、收藏吕留良着作的,斩监候、流放、杖责不等。
这一案,牵连人数,数以百计。
但曾静和张熙,却被赦免了。
雍正八年六月,《大义觉迷录》编成刊行。
全书四卷,收录了雍正关于此案的十道上谕,收录了曾静的四十七篇口供,收录了张熙的两篇口供,最后附了曾静的一篇《归仁说》——那是在杭奕禄的反复开导下,曾静写下的悔罪颂圣之作,盛赞雍正得位之正、勤政爱民,说自己从前“误入歧途”,如今“如梦初醒”。
雍正亲自为这本书写了序。序里说,刊行此书,是为了让天下人“共知朕心”,让那些“造作流言、摇惑人心”的人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