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还在敲。七下、八下、九下、十下、十一下、十二下——敲到十二下,本该停了。但它没有停。它接着敲。十三下、十四下、十五下……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不再是寻常报时的清脆声响,而是变成了一种刺耳的、混乱的轰鸣。所有的时辰同时敲响——子时的一下,午时的十二下,戌时的七下,寅时的三下——所有的数字,所有的时辰,全部混在一起,撞击着,震荡着,仿佛有一百座钟同时鸣响。
康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张诚的脸惨白如纸。
那钟声持续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慢慢停下来。最后一声余音在屋里回荡,久久不散。
康熙走到钟前,低头查看。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钟座的底部,紫檀木与地板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塞着一张泛黄的纸,露出小小的一角。
康熙伸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边缘发黄,有些破损。纸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用鹅毛笔蘸墨水写的,是拉丁文。字迹稚拙,像是孩童初学写字时的练习。
康熙认得那字迹。
那是胤礽的字。
那是康熙二十九年,胤礽七岁时,跟着南怀仁学西洋字,写下的作业。南怀仁曾把那叠作业呈给康熙看过,康熙笑着夸了几句,说“吾儿用心”。后来那些作业收在何处,康熙从未过问。
此刻,这张二十年前的作业,出现在自鸣钟的底座下面。
康熙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张诚跪在地上,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纸,目光里满是恐惧。
他看见那张纸上,除了那行稚拙的拉丁字母,还有别的东西——在纸的边缘,有一些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血迹。血迹已经干透,变成深褐色,但隐约可见,那些斑点排成一行,是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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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er, adsum.”
张诚懂得拉丁文。那意思是:“父亲,我在这里。”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康熙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发黄的纸边,忽然问:“张诚,你说,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张诚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康熙又说:“这钟是二十八年进的宫。太子的作业,也是二十九年写的。这二十年来,这钟一直摆在这里,每日擦拭,每月检修,从来没人动过。这张纸,是怎么进去的?”
张诚低声道:“臣……臣不知。”
康熙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片刻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走回御案后坐下。
“你起来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