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谢了恩,站起身,垂首而立。
康熙望着他,缓缓道:“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张诚躬身道:“臣不敢欺瞒陛下。”
康熙道:“你们西洋人,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认得?”
张诚一怔:“陛下是说……”
康熙道:“朕是说,一件东西,若是认得一个人,那是什么道理?”
张诚沉默了一瞬,答道:“回陛下,按我泰西之学,物本无心,不能认人。但若说认得,只有一种解释——那东西上,附着着什么。或是那人的气息,或是那人的血,或是那人的……魂。”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很轻。
康熙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远处传来梆子声,敲了四下。四更天了。
康熙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张诚跪下叩首,起身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钟……那钟是路易国王所赠。运来之前,曾在罗马一座修道院里存放过三年。那座修道院……二百年前,是专门用来……”
他没有说完。
康熙望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张诚低下头,轻声道:“专门用来驱魔的。”
他说完,再不敢停留,转身出了门。
御书房里,只剩下康熙一人。
他坐在御案后,良久不动。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稚拙的拉丁字母,歪歪扭扭,是七岁的胤礽写的。旁边那些暗红的斑点,此刻在烛光下,隐隐泛着光。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折好,放回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自鸣钟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紫檀木的壳子。钟面静悄悄的,指针停在子时的位置,一动不动。
康熙低声道:“你认得他。你是从什么时候认得他的?”
钟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星,没有月。远处咸安宫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哭。那声音飘飘忽忽,若有若无,听不真切。
康熙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