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自我测试

下午,他找了个借口,去库房取旧档。趁管理库房的老太监打盹,他溜进了最里间——那里放着一些非公开的档案,比如摹形司的内部文书、经费账目、人员名单。

他快速翻找。在一摞泛黄的册子里,找到一本《戊寅年司员录》,是康熙三十七年的。

翻开,里面是按姓氏排列的名单,后面跟着简单的信息:姓名、籍贯、入司时间、职责。

他找到“张”字部。有两个人:张明(河北,康熙二十五年入,杂役);张顺(山东,康熙三十一年入,已故)。

没有张砚。

他又翻康熙三十六年的、三十五年的……一直翻到康熙二十年,都没有他的名字。

心跳开始加速。

他稳住呼吸,继续找。在最底层,找到一本更旧的册子,封面写着《己未年新录》,是康熙十八年的——他入司的那一年。

手有些抖,他翻开。

册子前半部分是当年新入司的人员名单。他快速浏览,看到周伯、陈焕的名字,还有其他几个已经调走或病故的人。

但没有张砚。

他仔细看了三遍,确实没有。

这不可能。他康熙十八年入司,这是确定的。吴良说过,周伯、陈焕可以作证。

除非……他入司的时间是假的?或者他的名字是假的?或者……这个名单是假的?

张砚合上册子,放回原处。走出库房时,老太监还在打盹,没察觉。

回到记录室,他坐在桌前,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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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蝉鸣刺耳,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晃得人眼晕。

他开始回想康熙十八年入司时的细节。

那天是腊月初七,他在前门大街的茶馆等吴良。吴良来了,带他进摹形司,签了具结书,安排了住处。第二天开始工作。

这些记忆,很清晰。

但如果是被植入的呢?

如果是他被抓来(或者被制造出来)后,被灌输了这些记忆,让他以为自己是从绍兴来的书吏,自愿入司呢?

就像那些副本,被灌输了朱慈焕的记忆,以为自己就是朱慈焕。

他打了个寒颤。

不,不能这么想。再想下去,要疯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梳理疑点:

第一,母亲的样子记不清。这可以解释为母亲早逝,记忆模糊。

第二,父亲的相貌也模糊。这也可以解释。

第三,人事档案里没有他的名字。这可能只是记录不全,或者他的档案在别处。

第四,那些私密记忆,细节丰富,情感真实。这很难伪造。

第五,身体特征自然,没有异常。

这些疑点,有的能解释,有的不能。但总体来说,他是“真”的可能性更大。

可那个念头,一旦种下,就生根发芽。

那天晚上,张砚做了一个测试。

他假装梦游。

这是他小时候有过的情况——母亲去世后,他连续几天梦游,在院子里转圈,父亲发现后,带他去看了大夫,吃了药才好。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在摹形司的履历表上,也没提。

如果摹形司不知道这件事,那他梦游,就不会有人干预。

如果摹形司知道……那说明他们对他了解得太深,深得不正常。

子时前后,张砚起床,光着脚,打开门,走到院子里。

夜很深,月亮被云遮住,只有零星几点星光。院子里很静,只有虫鸣。

他在院子里慢慢走,像真的梦游那样,眼神空洞,动作僵硬。

走了大概一刻钟,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人出来看他,没有人阻拦。只有守夜的杂役,在远处廊下打盹,没注意到他。

张砚稍微松了口气。他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咳嗽。

咳嗽声从吴良的屋子方向传来。

张砚僵住了。他保持梦游的姿势,慢慢转身,看向那边。

吴良的屋子,窗户黑着,门关着。但门缝里,似乎有一点光,很微弱,很快又灭了。

是错觉?还是吴良真的在看他?

张砚不敢久留,慢慢走回自己屋子,关上门。

躺在床上,他心跳如鼓。

那声咳嗽,是真的吗?还是他太紧张,幻听了?

如果是真的,吴良为什么不出声?是在观察他?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张砚想不出答案。

接下来几天,他继续观察,继续测试。

他故意在记录时写错一个字,等吴良发现。吴良果然发现了,指出来让他改,语气如常。

他故意在吃饭时提起绍兴的一道特色菜——霉苋菜梗,说自己小时候爱吃。两个年轻记录员听了,都说没听过。这正常,他们是北方人。

他故意在聊天时,说起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时在南京的见闻,说看到秦淮河上的灯船。吴良听到了,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每个测试,都没有明确的异常。

但张砚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因为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真的。

在摹形司这种地方,每天接触的都是扭曲、篡改、伪造,怎么可能一切正常?

除非,连这种正常,都是设计好的。

六月廿五,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吴良让张砚去内务府送一份文书。回来时,在摹形司门口,碰见个面生的太监,五十多岁,胖胖的,正跟吴良说话。

看见张砚,那太监停了话,上下打量他。

“这位是?”太监问。

“张砚,司里的老记录员。”吴良介绍。

太监点点头,又看了张砚几眼,笑了笑,没说什么,走了。

张砚觉得那笑容有点怪,但说不清怪在哪里。

送走太监,吴良对张砚说:“刚才那位是内务府管档案的李公公。来问些旧事。”

“什么旧事?”张砚随口问。

“康熙十八年,司里扩建时的一些账目。”吴良说,“对了,李公公提到你,说你这些年在司里,一直勤恳,不容易。”

张砚心里一紧。李公公怎么会知道他?还特意提到?

“李公公……认识我?”他问。

“内务府管着所有人的档案,当然知道。”吴良说,“他还问,你母亲姓陈,对不对?”

张砚点头。他母亲确实姓陈。

“他说,看到你母亲娘家的旧档,好像是浙江金华府的?”吴良说,“我记得你说过,是绍兴本地人?”

张砚脑子嗡的一声。他母亲姓陈,但娘家是哪里的,他从来没提过。父亲只说过是本地人,具体哪县哪村,没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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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内务府有他母亲娘家的档案,那说明对他的调查,深得可怕。

或者……那档案是伪造的?为了完善他的背景?

“可能是我记错了。”张砚含糊道,“时间久了,有些事记不清了。”

吴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问。

但张砚觉得,吴良那一眼,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