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自我测试

那天晚上,张砚做了个决定。

他要找一个绝对私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忆,来测试。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一个人在家后院玩,不小心打碎了父亲最喜欢的一方砚台。他吓坏了,把碎片埋在后院墙角,没告诉任何人。直到现在,父亲都不知道砚台是怎么没的。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做梦都没梦到过。是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如果摹形司连这个都知道,那他就彻底没救了。

第二天,张砚找了个理由,说身体不适,请了半天假,回住处休息。

关上门,他坐在桌前,摊开纸,提笔写下那件事:

“康熙六年,余七岁。父有端砚一方,甚爱之。一日,父外出,余独在后院玩耍,不慎碰落砚台,碎为三块。余惧,拾碎片埋于后院墙角槐树下,覆土,踩实。终未告父。父问砚台,余佯作不知。”

写完后,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

这段记忆,很清晰。他记得砚台掉落时的声音,记得碎片扎手的感觉,记得埋土时的心跳,记得父亲回来后的询问。

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

张砚不敢想下去。

他把纸折好,藏在床板下。

那天下午,他回到记录室,继续工作。但心思完全不在上面,抄错了好几处。

吴良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不舒服就再歇歇。”

那语气,很温和。

但张砚听出了别的意思。

六月三十,摹形司来了个新人。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孙文举,直隶人,原来在翰林院做誊录生。吴良让张砚带他。

孙文举很勤快,学得快,人也机灵。张砚教他如何比对口供,如何标注差异,他很快就掌握了。

有天中午,两人一起吃饭。孙文举问:“张先生,您在司里这么多年,经手的案子,最离奇的是哪个?”

张砚想了想,说:“都差不多。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那您说,这世上,有没有完全‘真’的人?”孙文举又问,眼神里透着年轻人的好奇。

张砚手一顿,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怎么问这个?”他问。

“就是好奇。”孙文举说,“咱们每天记录这些口供,改来改去,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了。那咱们自己呢?咱们的记忆,咱们的经历,会不会也是……被改过的?”

张砚盯着他,看了几秒。孙文举的眼神很干净,不像试探。

“别乱想。”张砚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孙文举点点头,但显然没被说服。

那天下午,张砚观察孙文举。这个年轻人,写字时喜欢咬笔杆,思考时皱眉头,紧张时摸鼻子。这些小动作,很自然,不像装的。

但如果是摹形司新造的副本,会不会也设计得这么自然?

张砚觉得自己快疯了。看谁都像假的,看自己都像假的。

七月初三,吴良让张砚去怀旧轩,再问朱慈焕几个问题。

还是那些琐碎的细节:宫里某处宫殿的台阶数,某位妃子的穿戴习惯,某个节日的具体流程。

张砚机械地记录,机械地回来汇报。

走出怀旧轩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漆门紧闭,院子里死寂。

他想,朱慈焕在里面,测试了十七年,被测试了十七年。他现在,是不是也在测试自己?

测试自己到底是谁,测试记忆是真是假,测试这十七年的囚禁,到底有没有意义。

也许,每个人都在测试。

吴良在测试他,他在测试自己,朱慈焕在测试记忆,那些副本在测试自己是不是真的。

这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尽头的测试场。

而考官,是时间,是权力,是那些看不见的上面。

七月初七,七夕。

晚上,两个年轻记录员说要去街上看看灯,早早下值了。吴良也走了,说内务府有宴。

摹形司里,只剩张砚和几个杂役。

他独自在记录室,点着灯,整理这些天的记录。

整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床板下那张纸——关于打碎砚台的秘密。

他起身回住处,取出那张纸,展开。

字迹是他的,内容也没错。

但他盯着看久了,忽然觉得,那段记忆……好像也没那么真实了。

他记得砚台碎了,记得埋了碎片,记得父亲问过。但这些,会不会是他自己编的?为了让自己有个“秘密”,有个“真实的过去”?

就像那些副本,被灌输了妻儿的记忆,以为自己有家庭,有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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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窗外传来街上隐约的喧闹声,是七夕的灯火,是情人的私语,是平凡人间的烟火气。

那些声音,那么远,那么不真实。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最后,他拿起那张纸,凑到灯焰上。

纸角点燃,火苗蔓延,很快吞没了那些字。

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

张砚看着灰烬,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苦。

测试结束了。

没有结果。

或者,结果就是:测试本身,就是答案。

在这个地方,真与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相信什么。

相信自己是“真”的,你就是“真”的。

相信自己是“假”的,你就是“假”的。

就像朱慈焕说的:“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假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

也许,那些“更像”的,才是“真”的。

而他,张砚,摹形司二十年的老记录员,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要继续记录,继续比对,继续整理。

直到某一天,被记录,被比对,被整理。

像那些副本一样。

像朱慈焕一样。

像所有在这座牢笼里,游荡的影子一样。

火苗灭了,最后一点灰烬,落在桌上。

张砚吹灭灯,躺上床。

窗外,七夕的喧闹渐渐平息。

夜,深了。

他闭上眼。

这一次,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