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自我测试

康熙三十九年。

张砚在摹形司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足够让一个年轻人变成中年人,眼角生出皱纹,鬓角冒出白发。也足够让一些事变成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早起点卯,记录,比对,整理,下值,回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有些事,时间越久,越不自然。

六月十五那天,张砚在整理一批新到的口供。是四川巡抚送来的,说在川东抓到几个“朱三太子余党”,供词里提到了崇祯皇帝的“遗诏”。他一份份看,抄录,比对,和之前的版本核对。

抄到第三份时,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份口供里,有个细节:说崇祯皇帝上吊前,在袍子上写了一行血书,内容是“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这个细节,张砚记得在康熙二十五年的某份记录里见过,但当时是写在衣带上的,不是袍子。

他起身去档案架,找到康熙二十五年的那份。翻开一看,确实是“衣带遗诏”,不是袍子。

两份记录,时间相隔十四年,地点相距千里,细节却有出入。按规矩,他应该标记出来,等吴良决定用哪个版本。

但他没标记。

他坐在那里,盯着两份记录,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哪个是真的?还是两个都是假的?或者……真的那个,早就被改掉了?

这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蝉鸣聒噪,屋里闷热,汗水把薄衫浸湿,黏在身上。

他忽然想起怀旧轩里,朱慈焕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假的,比我更像‘朱三太子’。”

又想起洪洞县的王氏,眼角那滴眼泪。

再想起聊城那三个副本,临死前可能有的困惑。

最后,想起他自己。

二十年了。他在摹形司二十年,经手过无数份口供,修改过无数个细节,参与过“博学鸿儒”的筛选,见过“半活人”,见过副本的生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是记录者。

可有没有可能……他也是被记录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我是张砚,绍兴人,父亲是教书先生,母亲早逝,在县学读过书,在衙门做过书吏,康熙十八年被征召进摹形司。这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真的清楚吗?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童年。

最早的记忆,大概是四五岁,在绍兴老家的院子里,母亲在井边洗衣服,他在旁边玩泥巴。阳光很好,母亲哼着歌,是江南小调,软软的,听不清词。

这个画面,很清晰。但他忽然发现,画面里只有母亲的背影,看不见脸。

他想不起母亲的样子。

他又想父亲。父亲是个严肃的人,教他识字,背《三字经》。他记得父亲的手,很瘦,握笔时指节发白。记得父亲的书房,靠墙一排书架,堆满了书。记得父亲常说的话:“砚儿,好好读书,将来考功名。”

这些细节,都清楚。

但父亲的相貌呢?他努力想,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清瘦,长须,戴方巾。具体眉眼,想不起来。

这不正常。他在摹形司二十年,见过太多人被“校准”记忆。那些被灌输的记忆,往往细节丰富,但缺乏第一人称的情感温度。就像看别人的故事,虽然知道情节,但感受不到切身的喜怒。

他的记忆,会不会也是这样?

张砚坐起身,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照亮屋子,墙上投出他摇晃的影子。

他走到桌前,摊开纸,提笔写下自己的生平:

“张砚,字子墨,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人。生于顺治十七年(1660年)。父张守仁,塾师;母陈氏,早逝。康熙五年(1666年)入县学,康熙十五年(1676年)为绍兴府衙书吏,康熙十八年(1679年)入摹形司……”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这些信息,是从哪儿来的?

他自己的记忆?还是摹形司的档案?

他想起康熙十八年刚进摹形司时,吴良让他填过一份履历表。表上要求写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家世、经历。他当时是怎么填的?

他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是吴良问,他答,旁边有人记录。有些细节,比如母亲去世的具体年份,他当时犹豫了,吴良说“大概就行”。

后来那份履历表,他再也没见过。

会不会……那份表,就是他的“基础设定”?像那些副本的“背景故事”一样,被录进档案,然后一点点“充实”进他的记忆?

张砚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上来。

他放下笔,在屋里踱步。窗外的蝉鸣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不行,他得验证。

验证自己是不是真的。

怎么验证?

他想起了那些副本的校准过程——用真实的朱慈焕做尺子,对比副本的记忆,找出差异,修正。

小主,

他没有尺子。

他有记忆,有身体,有痕迹。

可以从这些入手。

第一,测试记忆的真实性。

张砚坐回桌前,开始回想一些只有自己知道、不可能被外人知晓的私密细节。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夏天,和同窗去城外河里游泳。他不小心滑进深水区,差点淹死,是同窗周子安把他拉上来的。上岸后,他吐了好多水,周子安拍着他的背,笑他“旱鸭子”。

这件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连周子安后来都忘了。

他记得那个河湾的形状,记得岸边的柳树,记得水草的触感,记得呛水的窒息感。这些细节,太具体,太鲜活,不像是被灌输的。

这应该是真的。

他又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病重,他连夜去城里请大夫。那天下着大雨,他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血流不止。但大夫请来了,父亲却没救回来。

他记得雨打在脸上的冰凉,记得膝盖的疼痛,记得大夫摇头时的叹息,记得父亲最后那句含糊不清的“砚儿”。

这些,也应该是真的。

张砚稍微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如果摹形司的技术足够高明,是不是连这些私密的、情感强烈的记忆,也能伪造?

他不知道。他没参与过核心的技术,只见过表象。

第二,测试身体的真实性。

张砚站起身,脱掉上衣,走到铜镜前。

镜子模糊,但能看清轮廓。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四十多岁,已经开始发福,小腹微凸。皮肤是正常的黄白色,没有异常的疤痕或斑点。

他仔细检查身体。左臂肘弯处有道旧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右膝盖上也有疤,就是十五岁那夜请大夫时摔的。这些疤痕,位置、形状,都和他记忆里的吻合。

他又检查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左手没有。

这些身体特征,看起来都自然,没有制造的痕迹。

但张砚想起那些泡在药缸里的“半成品”。他们的身体,也是完整的,有皮肤,有骨骼,甚至有心跳。只是缺少魂。

他的身体是“真”的,但里面的魂呢?

第三,测试行为的惯性。

张砚重新穿上衣服,坐到桌前。他观察自己平时的小动作:思考时喜欢捻手指,紧张时会清嗓子,写字前总要蘸三次墨。

这些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了。好像一直都有。

但如果是被“校准”过的人,会不会连这些小动作,都是被设计好的?为了让他更“像”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张砚越想越乱。

他决定做最后一个测试:去查自己的档案。

摹形司每个记录员,都应该有一份人事档案。但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问过吴良,吴良说“内务府统一管着,咱们这儿没有”。

这合理吗?不合理。

但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深究过。

现在,他想深究了。

第二天,张砚照常去点卯,工作。但他留了心,观察周围的人。

两个年轻的记录员,姓郑的和姓王的,都在埋头抄写。他们来摹形司三年了,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不多问,不多看。

吴良在里间整理文件,偶尔出来吩咐事情,表情平静,看不出异样。

杂役老宋在院里扫地,动作缓慢,像个真正的老人。

一切如常。

但张砚觉得,每个人,都可能在演。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