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年冬

搏雅昭华 重庆雄鹰 2867 字 2个月前

聂红玉摸了摸他的头,看向远处的黄土坡——地里的芥菜被雪盖着,像铺了层白被子,来年开春就能收割;酱菜坊的烟囱冒着烟,工人们正在腌制新的酱菜;村口的功德碑上,“红玉”的名字格外清晰,旁边刻着“匠心传世,惠及乡邻”。“榜样说不上,” 她轻声说,“奶奶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她想起陈教授,想起他教自己熬酱时说的话:“食材无贵贱,用心做就是好东西;人生无高低,踏实活就是好人生。” 陈教授的铜勺还挂在灶边,每天都被用来搅酱;《中国烹饪大全》放在炕头,里面的批注从她的字迹,到小石头的,再到沈念红的,已经写满了大半本。这些都是传承,是手艺的传承,也是精神的传承。

“奶奶,您看那是什么!” 沈承业指着天上,一群鸽子飞过,翅膀上系着红绸带——是城里来的游客放的,说要给黄土坡的乡亲们送祝福。聂红玉眯起眼睛,看着红绸带在雪地里格外鲜艳,像1968年沈廷洲军大衣上的红领章,像1978年陈教授平反时胸前的大红花,像“红玉”酱菜罐上的红标签,也像沈家人耳后的朱砂痣,热烈而鲜活。

晚上,小石头和沈念红要回城里处理业务,沈承业留下来陪聂红玉。窑里的火塘依旧烧得旺,聂红玉给男孩讲当年和钟守刚、李秀莲斗智斗勇的故事,讲汤书记如何暗中支持她搞养猪场,讲乡亲们如何帮她守护酱菜缸。“那时候苦吗?” 沈承业趴在她腿上问,“被人骂‘地主婆’,被人砸酱缸,您有没有想过放弃?”

“苦,怎么不苦。” 聂红玉抚摸着男孩的头发,“可一想到你爷爷的眼神,想到小石头饿肚子的样子,想到陈教授说‘红玉,你能行’,就觉得不能放弃。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坎,跨过去就是晴天。” 她拿起旁边的玉米糊,“就像这玉米糊,熬的时候要不停搅,要耐住性子,才能熬出好味道。”

沈承业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幅画,是他画的“黄土坡的春天”:“奶奶,这是我给您画的生日礼物,您看,老槐树下,您熬着玉米糊,爷爷、姑姑、我都在旁边,还有张爷爷、汤爷爷,大家都笑着,多热闹。” 画纸上的阳光格外明亮,玉米糊的热气腾腾的,像能闻到香味。

聂红玉接过画,贴在胸口,眼泪慢慢流下来——这是幸福的泪,是满足的泪。她想起1968年那个寒冷的冬至,想起那碗没糖的玉米糊,想起沈廷洲冻紫的嘴唇,想起小石头沾着糊的嘴角;再看看现在,暖烘烘的窑洞,香甜的玉米糊,出息的晚辈,和睦的乡亲,她知道,自己当年的愿望,都实现了。

“承业,” 聂红玉轻声说,“明天早上,还跟奶奶学熬糊好不好?”

沈承业用力点头:“好!我要把您的手艺学会,教给我的孩子,教给更多人,让大家都知道,黄土坡的玉米糊,是最香的味道,黄土坡的实在,是最宝贵的东西。”

火塘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窑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轻轻落在老槐树上,落在酱菜坊的屋顶上,落在黄土坡的每一寸土地上。聂红玉抱着沈承业,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闻着空气中玉米糊的甜香,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人生——一碗热糊,一个暖窑,一群亲人,一份传承,从1968年的寒冬,一直暖到2023年的深冬,还要暖到更远的将来。

夜深了,沈承业已经睡熟,聂红玉却没有困意。她坐在火塘边,拿起那本旧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着,里面的字迹从沈廷洲的刚劲,到她的娟秀,再到小石头的工整,记录着沈家从穷到富的历程,也记录着她一辈子的坚守。灶上的黑陶锅还温着,玉米糊的香气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像在诉说着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沉香。

她想起沈廷洲临终前说的话:“红玉,这辈子有你,值了。” 现在她想告诉他,“廷洲,这辈子有你,有孩子们,有黄土坡的乡亲们,我也值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账本上,落在陈教授的铜勺上,落在沈承业的睡脸上,温柔得像1968年那碗玉米糊的温度,永远不会冷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窑里又响起了搅棍搅动玉米糊的声音。沈承业握着搅棍,聂红玉站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慢着点,顺着锅沿搅,别让糊沾了底。” 火塘的光映着一老一小的身影,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根扎在黄土坡的土地里,枝叶伸向遥远的天空,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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