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斋的手指还停在书页上,那行“勿效信长,当学家康”的字迹已被指尖磨得有些模糊。殿内鸦雀无声,方才鹦鹉的叫声像是被风吹远了,只留下空荡的回响。
他没有动,膝盖压着席面,背脊依旧挺直。但这一次,他缓缓低头,额头轻轻触地。动作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
秀吉没说话。
金丝团扇垂在膝前,不再摇动。他的目光落在雪斋身上,等着他开口。
“请太阁准我回奥州。”雪斋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清楚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秀吉皱眉。“你刚才不是答应要督办三政试点?”
“我答应的是推行农政、军政、商政之法,不是留在大阪当官。”雪斋仍伏在地上,“这些政策若不能落地于民,说再多也是空话。我在小田园城试过,在奥州也试过。百姓认的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人,不是坐在城里念书的官。”
秀吉冷笑:“你以为国守是闲差?多少人拼死争一个名分,你倒好,送上门来反倒不要?”
雪斋没答。
他慢慢抬起身,双膝仍跪着,从怀中取出一物。布包解开,露出一把太刀。刀鞘陈旧,但纹路清晰,家纹是白底黑纹,正是小野寺家的标志。
“乡影。”秀吉认了出来。
“是。”雪斋双手捧刀,举至额前,“十五年前,小野寺主公带我走遍领地荒田,指着一片焦土说:‘此间丰饶,皆由汝定。’那时我没钱没势,只是一个浪人。他信我,把印信交我保管,把兵权托付给我,连这把家传之刀都让我代管。”
他说得很慢,像在数日子。
“后来我打了几十场仗,建了六座城,修了三条渠,开垦了十二村田。每一处,我都记得他当年说的话。我不是为做官而治地,是为兑现一句话。”
殿内没人出声。
连角落里的藤堂高虎也闭了嘴,肩上的鹦鹉安静地缩着头。
秀吉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坐这个位置?”他终于开口,“德川家派来的使者昨天还在问,谁会接近江国守之职。我说是你,他们脸色都变了。”
“那是他们的野心。”雪斋说,“我不是。”
“你走了,政策怎么办?试点谁来盯?”
“我可以每月递报文,每季回禀一次。若太阁允许,我也可带奥州子弟来学政事,让他们回去照着做。治国不在一人居高位,而在法能传下去。”
秀吉沉默。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雪斋面前,弯腰将自己那柄镶金佩刀抽出来,往地上一扔。
刀身砸在席上,发出一声闷响,滑到雪斋脚边。
“你不要权,也不贪位。”秀吉看着他,“可你拿着别人的刀,来跟我谈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