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沈母

沈恪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催婚吗?这种人间烟火的事儿,居然不是您先开口,而是我妈那个……活在公式里的仙女?”

沈东方也笑了,走近两步,帮他把保温桶盖子拧到位。他压低了声音,字字都透着股真心实意:

“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我的观点……和她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儿子,像一位智者传授真谛,说出的每个字却清醒锋利得刺骨:

“在我看来,婚姻顶多是个可选项。尤其对男人而言,在野心和能力还没完全兑现的年纪,它甚至是个……劣选项。”

他拿起料理台上一个光洁的白瓷盘,对着光看了看,仿佛在审视某种华美却易碎的器皿。

“过早地把最宝贵的精力、自由和可能性,钉死在一个固定的结构里,背负上另一个人的情绪和未来……”他摇了摇头,将盘子轻轻放回原处,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不值,太不值了。”

“爸,”沈恪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听说,当年是你大学没毕业,就主动追的我妈?”

沈东方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更真实、甚至带点追忆往昔得意的笑容。他伸手拍了拍沈恪的肩膀,力道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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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不一样。”他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有趣的轶事,“她是天才,是意外,是这世上绝大多数规则之外的特例。”他顿了顿,笑容里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坦荡的现实考量,“而且那时候……我需要留在宁州。和你妈结婚,是当时最好、也是唯一的路。”

“真要结婚,”他语气平和,像在讨论学术选题,“就得找你妈那样的。踏实,安全,有真才实学。”他略微倾身,仿佛在透露一个被验证过的成功公式,“事业上能托举你,让你的路走得更稳。最关键的是——有自己事业心的女人,生活上不会过度关注你,你能拥有极大的自由。”

他直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历经千帆后的喟叹:“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自由,是多么可贵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恪,眼神清澈见底,坦荡得令人心寒:

“爱?那只是一种短暂的神经化学反应,持续性很少能超过三个月。漂亮的女人就像昙花,一现而已,看看就好。”他轻轻拍了拍沈恪的肩膀,如同交付一个宝贵的人生锦囊,“你妈这样的,就像冬青——不耀眼,但四季常青,根基扎实,能陪你走过所有季节。所以啊,听爸的,如果非要选,不妨考虑考虑……女博士。省心,耐用。”

沈恪装饺子的动作,彻底停了。保温桶里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父亲那张温文含笑、说着冰冷“真理”的脸,在氤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父亲。沈东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为儿子着想的慈爱神情,仿佛刚才那番将婚姻、爱情、伴侣彻底物化、工具化、并为自己“自由”背书的言论,是天经地义的金科玉律。

这一刻,沈恪忽然无比清晰地、冰冷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给他做了二十多年饭、记得妻子爱吃什么、看起来体贴入微的丈夫和父亲——他骨子里,或许从未真正理解,或者根本不屑于去理解,什么叫“责任”,什么叫人与人之间深刻的“羁绊”与“唯一”。

他所践行和传授的,是一套高度利己、绝对理性、将情感关系彻底工具化的冰冷哲学。而自己刚才那句“我爱上了她的女儿”,在这套哲学面前,显得如此天真、如此……无足轻重。

沈恪没再说话。他拎起装好的保温桶,桶壁传来的温度,丝毫无法驱散心底漫起的寒意。他转身,穿过温暖明亮、弥漫食物香气的餐厅,走向玄关。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父亲哼起一段轻快的、不知名的旋律,伴随着瓷器落入水槽的清脆声响。

歌声悠扬,一如既往的洒脱,无忧。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落在他身上,又随着他的脚步渐次熄灭。电梯金属门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挺拔却莫名僵硬的轮廓,和那张与父亲如此相似、此刻却毫无表情的脸。

只有拎着保温桶的手,因过度用力,指关节嶙峋地凸起着,一片青白。

电梯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