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沈母

“这对我很重要。”沈恪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我必须知道。”

沈东方与儿子对视了几秒。他脸上的无奈慢慢褪去,转化为一种略带严肃的探究。他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向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本边缘磨损的灰蓝色硬皮笔记本回来,放在沈恪面前的桌上。

“这是我的旧日程本。年头久了,记不清,但大事大概有迹可循。”

沈恪翻开。纸张泛黄,字迹是父亲特有的、潇洒漂亮的行书。他迅速找到2014年8月。

那一整个暑假,记录寥寥。但七月初的页面上,有一行加重的字:

【暑期核心:小恪备考冲刺。目标:德国。后勤保障乃重中之重,务必周全。】

记忆被猛地拽回那个燥热的、满是试卷和参考书气味的夏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父亲每日准时送上三餐水果,提醒他作息,连窗帘拉开的幅度都细心调整。母亲的身影几乎消失在实验室的方向。那辆家里的白色凯美瑞轿车,似乎一直安静地停在楼下车位,覆着夏日的尘灰……

如果那段模糊视频里的车真是它,父亲几乎不可能有往返的时间。

他合上本子,抬起眼,问题转向另一个方向:“爸,那段时间,你的车借给谁用过吗?”

沈东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从容:“车嘛,虽然不常外借,但也不是没有。谁还记得清那么多年前的事。”

“妈呢?”沈恪追问,目光紧锁父亲,“她有没有可能,开车离开上海?”

沈东方闻言,几乎失笑。那笑容真实了些,带着对妻子秉性十足的了解和某种奇怪的骄傲:“你妈?让她为了非学术目的开车出上海?不可能的。你让她绕道去超市买瓶酱油,她都嫌浪费生命。”

疑团像找不到线头的乱麻。沈恪沉默着,将笔记本推了回去。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松了半分,却又被更庞大、更模糊的阴影笼罩。

沈东方没有立刻收起本子。他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目光落在儿子依旧紧绷的侧脸上,像是不经意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探究:

“小恪,爸有点好奇。”他顿了顿,“小方出车祸的事……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这么多年前的事了,大年初一的,提这个,不太像你,也不太……合气氛。”

沈恪再整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下来。

餐厅顶灯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无比地砸开水面:

“因为我爱上了她的女儿。”

沈东方擦手纸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的眼睫在镜片后轻轻一眨,像被这句话带来的气流拂过。但仅是一瞬。随即,他脸上浮现的并非震惊或反对,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玩味的恍然,以及一种迅速将此事纳入自己逻辑框架的从容。

他没有接这句话,没有问“她女儿多大了”,也没有评价“这合适吗”。仿佛沈恪只是告知了一件类似于“今天是星期三”的平常事。

他将纸巾团起,精准投入垃圾桶,然后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方向,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坦白从未发生。

沈恪起身去厨房找保温桶,装饺子。

沈东方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身影优雅得像一幅静物画。

“对了,儿子,”他忽然开口,声音放轻,像在分享一个温馨的家庭秘密,“给你提个醒。你这次回来,你妈她……可能会提一下你的个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