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浪里走(泥里暖意,檐下新生)

我点点头,她拉着我的手往乡间小路走。“我经常盼着你来看我,你却不来上海,不想我。”她晃着我的手,像从前那样撒娇。“上海毕竟远了点,我也很少去。”我含糊道。“很少去,说明你去过喽?”她追着问。我叹口气:“去过几次,都是和朋友一起。有一次路过你家,看见你姐在家,你没在,我也没问她。”她忽然笑了:“我知道那次,姐跟我说了,我估摸着是你,所以天天盼着你来。”

没曾想一晃三年了。我们在小河边找了块草坪坐下,她把茄克外套脱下来垫在下面,绒毛蹭着草叶。她靠在我怀里,让我抱着她的腰,这场景像对恋人在说悄悄话,可我心不在焉。手就那样机械地放在她小腹上,一动不动;有时她低头拨草,我手会碰到她胸前隆起的部位,也只是悄悄挪开。我们聊了两个钟头,末了,我还是说了:“我有女朋友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才轻声说:“你没跟我一起看过电影,晚上一起去看一场,好吗?”我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点了头。

吃过晚饭,我骑车带着她往市里去。刚到牛场路口,就听见毛毛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木子!”我猛地刹车,回头见她跑过来,裤脚沾着路边的草屑,喘着气拽我袖子,眼里红了圈却硬撑着。这时左良的三姐也骑过来,在我们前面停住车。我跟左良表妹说:“你让三姐带你去看电影吧,我女朋友来了,我不去了。”

她没说啥,只是低头抠着衣角,肩膀轻轻抖。三姐在旁边喊:“快过来,我带你。”她才慢慢走过去,没回头。

这事过了三十多年,我遇见左良三姐时,她还笑着提那回看电影的事,说表妹那天在电影院哭了半场。我从没问过那晚她怎么样,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记着反倒添堵。

我黑着脸跟毛毛回了家,坐在床沿没吭声。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湿棉絮,闷得慌。“你怎么会追上来的?”我问她。她攥着我的手,指尖还在抖:“你弟弟的女朋友说的,说你们下午去了对面乡下,晚上刚骑车离开,让我赶紧追,能追上。”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委屈:“我一听你们下午在一起,晚上又一起走,心里急,又吃醋,就追上来了。平时都是我带你,怎么今天带别人了?就不怕旧病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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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争论,拍了拍她手背:“今天心情不好,刚好她来找我,就一起出去散心了。我们没做什么,她是左良的表妹,好久没见,才约我去看电影的,而且左良的姐姐也去,不是单独约会。”

“那你怎么心情不好?出啥事了?”她仰头看我,眼里的红还没退。“爸妈他们不懂,”我叹口气,“我要的不是安稳,是能攥在手里的日子,是哪怕哪天真走了,也能给你留些实在的东西。”

毛毛手里拎着个布包,是给我带的烤红薯,热乎得能烫手心。见我对着墙坐,再不说话,她就把红薯塞我手里,伸手要摸我额头:“是不是又不舒服?”“不是,”我把红薯放一边,把想开店、爸妈反对的事都告诉她,“我就是觉得,总在厂里耗着,哪天跟张培文似的,连口想吃的面都不敢多吃,太憋屈了。”

她沉默了会儿,手指无意识抠着布包带子,布纹都被抠得起了毛。忽然“啪”地拍了下手,布包带子从指缝滑下去也没顾:“我有主意!”她凑过来,眼里的光比病房窗外的春日还亮:“我姐最小的那个,四姐,她对象的妈是家庭妇女,没工作。”她拽着我胳膊晃了晃,声音里带了雀跃:“咱跟阿姨商量,让她出面领执照,店咱来开,不就不用辞职了?”

我愣了下,她又赶紧补充,声音软了些:“我在毛纺厂也累,三班倒,机器吵得耳朵疼,早不想干了。可不敢辞,辞了没饭吃。你那工作好歹稳当,先别辞,等店开起来再说。”她总这样,我想着往前冲,她就悄悄替我垫着脚,怕我摔着,又怕我跑得太急忘了看路。

第二天去四姐对象家,心里揣着鼓。他对象叫洪国庆,家住南湖边,院里种着棵老石榴树,枝桠伸得老长。见我们说明来意,洪国庆挠了挠头,直接朝里屋喊:“妈,你出来下!”阿姨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捏着针线活,针上串着青布,像是在缝鞋底,线在她指间灵活地绕。听洪国庆说完,她皱着眉笑,眼角的纹挤在一起:“我哪懂那些手续?去工商局,我都认不全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立马松了——她没说不行。“阿姨,不用你懂!”我赶紧接话,往前凑了半步,“你把户口本借我就行,证明、执照我去跑,不用你沾手,啥心都不用操。”阿姨看了看洪国庆,洪国庆点了点头,她就转身回屋,没多久拿了本卡纸皮户口本出来,边角磨得发毛,封面还沾着点灰,递我手里时还擦了擦:“你们年轻人懂这些,好好干就行,别惹事。”

拿着户口本往居委会跑时,风都是甜的。春天的风拂过街边的柳树,抽了芽的枝条扫着脸颊,软乎乎的,像毛毛的手。居委会大妈看了证明,笑着往纸上盖章:“现在年轻人都敢闯,好!”红印盖下去,像朵花。去工商局排队排了半上午,办事的小姚抬眼问:“真是你妈开?”我点头,毛毛在旁边赶紧帮腔,脸有点红:“是我姨,身子骨硬朗,就想找点事做。”小姚笑了笑,没再多问,给办了执照。

营业执照拿在手里时,我跟毛毛在街边站着,看对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用袖子擦我脸,自己眼泪也掉,掉在执照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春天的雨。

我家院子靠街的地方有块空地,以前堆杂物的,长满了草,风一吹就晃。我找了房管所的发小唐国强,他听了缘由,当即拍胸脯叫上两个泥工兄弟:“这事我帮你!”他们拉来些旧砖,和着泥砌墙,泥点子溅在衣服上也不管;又找了六块旧楼板架作屋顶,三天工夫,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平屋就立在了院墙根,虽简陋,却有了个“家”的模样——是我和她的,能攥在手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