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同烬53

空无一人的夜间公路,路灯滋滋地闪着细碎的火花。

翻倒的车歪在路边,车门变形,玻璃碴混着尘土散了一地。

小小的身子在车旁,暗红的血从额角蜿蜒而下,混着雨水,浸湿了单薄的衣料。

小小的手掌徒劳地撑着冰冷的地面,指尖因为用力,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他仰着头,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视线里,父母倒在变形的驾驶座和副驾上,胸口不见起伏,殷红的血从破损的车窗里渗出来,顺着路面蔓延,汇成一大片刺目的红,像淬了毒的锦缎,铺在他眼前。

他想伸手,想爬过去,想喊一声“爸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从指尖到脚尖,都透着无力的颤。

他就那样趴在冰冷的地上,眼睁睁看着那片红越来越大,看着父母再也不会睁开眼。

那是父母去世的那年。

他记不清自己几岁,只记得父亲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一顿,车子猛地失控,撞在路边的护栏上。

后来他总忍不住想,那车子,分明是被人动了手脚。

等他醒来,入目的是二叔冰冷的脸。

那些年,他就那样跟在顾明诚身后。

可不知为什么,从童年那场车祸开始,他的心底就总缠着一层解不开的戒备。

洗手池里的血彻底流尽,只留下淡淡的腥气。

顾浔野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紧,冷意从指腹漫遍全身。

那片深夜公路的红,从未从他的记忆里淡去过。

而顾明诚的身影,总在这样的时刻,与记忆里的碎片重叠,让他忍不住去辨清,那份好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耳畔还盘旋着顾明诚的话语,扎进顾浔野尘封多年的记忆深处,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泛起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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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远忘不了,顾明诚是如何蹲在他面前,用着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冰冷刺骨的道理。

他刚失去父母,蜷缩在二叔身边,对这个世界满是惶恐与无措,而顾明诚教了他无数道理,可他始终懵懂,分不清那些道理的是非对错。

顾明诚的声音低沉又带着掌控力,说站在寻常普通的家庭里,那些道理全是离经叛道的错,可生在他们这样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家族,那便是唯一能活下去的真理。

想要攥住心之所求,就必须摒弃所有心软,变得自私恶毒,要争要抢,寸步不让。

但凡属于自己的东西,必须拼尽全力守住,无底线、无原则地守住,哪怕双手染血,哪怕踏上杀人之路,也半分不能退缩。

“你要看清楚你身边有谁,你该依赖谁”,这句话,是顾明诚对他说过千万遍的话,像一句魔咒,贯穿了他整个年少与成年时光。

父母离世后,他不过是个被家族亲戚虎视眈眈、妄图蚕食一切的孤子,是顾明诚一步步引导他、教导他,推着他撑起偌大的家族产业。

他学着顾明诚教的模样,褪去所有稚嫩善良,对着那些面露贪婪的亲戚,毫不留情地抢夺股份、扫清障碍。

对着身边虚与委蛇、暗中背叛的所谓朋友,他也亲手将其推入深渊,看着那些人倒在自己面前,再无生机。

那些沾满鲜血的过往,他从不敢细细回想,每一幕都带着刺鼻的血腥味,每一步都踩着人心的险恶。

而每当他做完这一切,陷入自我怀疑时,顾明诚总会站在他身边,轻声告诉他,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只有这般狠绝,才能守住家族基业,才能站在无人能及的高处,不再任人欺凌。

他信了,完完全全地信了。

他为什么现在只记得顾明诚所有的好。

无底线地站在他这边,在他被家族长辈刁难时挺身而出,在他遭遇暗算、身陷险境时,即便带着旁人看不懂的试探,却也总会及时出现,将他从危险中拉出来。

那些温暖的、让他在冰冷世界里稍有慰藉的片段,在脑海里不停闪过,拼凑出一个对他恩重如山、无微不至的二叔形象。

可就是这样一个待他极好、教导他一切、让他依赖多年的人,最后却亲手背叛了他,甚至对他痛下杀手。

无尽的茫然与痛苦瞬间将他淹没,他僵在原地,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底反复嘶吼着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他掏心相待、无比信任的二叔,最终会选择背叛。

为什么他身边的人,要么背叛,要么离开。

为什么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拥有安稳温暖的人生,拥有真心相待、不会离去的人。

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刻意篡改、模糊,他拼命抓住那些顾明诚对他好的瞬间,却又不得不直面被背叛、被杀害的现实,两种极致矛盾的认知在脑海里冲撞,让他头痛欲裂。

顾明诚当初那些看似教导的话语,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那些反复提醒他看清身边人的叮嘱,此刻回想起来,竟全是细思极恐的伏笔。

那些话,到底是真的教导,还是从一开始就是警告。

是为了把他培养成一把利刃,供人驱使,最后再亲手毁掉?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顾浔野定定地站在镜子前,目光锁住镜中的人。

穿梭过几个世界,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被他强行合理化的话语,在此刻轰然崩塌,一个可怕到极致的答案,在他心底缓缓浮出水面,带着蚀骨的寒意,将他整个人包裹。

顾明诚……是那样的人吗?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顾明诚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阿浔,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对你好,其他人,都只是为了利用你。”

“阿浔,你该依赖谁,你的身边该有谁,你要时刻记清楚。”

“阿浔,他们只是想欺骗你,将你的目光分走,你不该被他们牵引过去。”

“阿浔,二叔永远会站在你的身后。”

每一句都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与掌控欲,哪里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分明是赤裸裸的洗脑,是悄无声息的警告,是暗藏着畸形占有欲的牢笼。

“哐当”一声,顾浔野心神剧震,脚下猛地踉跄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面上,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才让他猛地回过神。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冰凉,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用力生怕自己失控发出一丝声响。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极致的震惊,是彻骨的恐惧,更是被真相狠狠击中的慌乱。

原来如此。

原来过往那些世界里,全都是铺垫,全都是暗示。

暗示着那份超越了亲情的、扭曲又变态的心思,用外衣包裹着独占的欲念,一点点将他困在设定好的枷锁里,让他只看得见他,只依赖他。

他居然从来没察觉,竟被这样畸形的情感包裹了这么多年,被悄无声息地洗脑了这么多年。

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呼吸被捂得急促而压抑,胸口剧烈起伏着。

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比身后的墙壁还要冰冷,彻底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终于看清,那份所谓的至亲关怀,从来都不纯粹,是扭曲,是变态,是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恶心与恐惧的枷锁。

一个隐约浮出水面、却让他胆战心惊的答案,在心底慢慢清晰,让他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疼。

眼底的寒意里掺了层挥之不去的惶惑。

前几个世界的碎片不受控地往脑海里钻。

那些温柔的靠近、炽热的告白,那些被男人放在心尖上的“偏爱”。

都是他的暗示吗?想让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