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沉进过往的深渊,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早已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片段,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桎梏感,缠得顾浔野喘不过气。
他想起无数个深陷绝境的时刻。
是年少时被家族长辈联手排挤,被逼到无路可退,眼看着要被夺走最后一点依仗。
是商场上被对手设下死局,资金链断裂,声名岌岌可危,所有人都等着看他一败涂地;是数次遭遇暗算,生死一线间,周遭全是冷漠的看客,没有一人肯伸出援手。
每一次,就在他快要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最后一秒,顾明诚总会如期而至。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恰好是他最无助、最脆弱、最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的时候,顾明诚稳稳地站到他面前,替他扫平所有障碍,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
那时的他,父母早逝,孤身一人立于冰冷的世间,早已没了半分依靠,这份次次精准的救赎,自然而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自以为是的试探对方是不是真心实意,其实对方早就明白了他的试探,他自己变成猎物中的猎物。
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像迷途之人寻到灯塔,不由自主地抓住那一抹唯一的依赖,紧紧地缠上去,将对方当成自己唯一的支撑。
他渐渐卸下所有防备,收起所有棱角,心甘情愿地活在顾明诚为他搭建的世界里,听他的话,信他的话,眼里心里,渐渐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顾明诚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一点点收紧手中的线,将他牢牢掌控在掌心。
隔绝他所有的社交,抹除他身边所有可能靠近的人,让他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下顾明诚一个人,
让他的依赖越来越深,深到离开对方,就无法独自在这险恶的环境里立足。
他的人生,被彻底打上了顾明诚的烙印,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抉择进退,都在无形之中被对方牵引着,活成了顾明诚想要的样子。
可直到此刻,顾浔野才茫然地发现,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早已在这份病态的掌控与单向的依赖里,弄丢了原本的自己。
忘记了除了依赖之外,他本可以有别的选择。
这份以爱为名的禁锢,让他失去了自我,变成了只能依附顾明诚存在的傀儡。
冰凉的水哗哗流淌,顾浔野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瞬间冲刷着洗手池底,将最后一丝猩红的血迹卷进排水口,不留半点痕迹。
他垂着眼,原本翻涌着过往伤痛的眼眸,此刻彻底沉了下去,寒意一点点浸透眼底。
他在脑海里一遍遍唤着101,可脑海中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回应,连微弱的波动都没有。
顾浔野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光洁的镜子,镜中的自己面容冷峻,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冰霜。
他缓缓低下头,冷笑一声。
看来他猜的一点没错,系统失联,意识挣脱桎梏,如今的他,反倒像虚假小说里,意识觉醒的人。
仔细收拾干净所有痕迹,擦去指尖残留的淡淡腥气,顾浔野褪去所有戾气,重新回归看似平静的日常。
只是那场血色与记忆的纠葛,终究在他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身边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顾浔野变了,变得周身寒气逼人,眉眼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
日子就这样冰冷地过着,直到这天,林听鼓足勇气找上门。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海风掠过的微弱声响,顾浔野站在窗边,端着一盏白瓷茶杯,静静望着窗外。
窗外没有美景,只有灰蒙蒙的天空,雾气森森的海面翻涌着暗浪,雾气弥漫。
林听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终于鼓起勇气迈步走了进来。
听到脚步声,顾浔野并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他从玻璃上看到了进来的人是林听:“什么事?”
林听心头一紧,脸色越发严肃,攥紧的手心沁出薄汗,哑声开口:“我想了好久,还是想问你。”
顾浔野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迷蒙的海面上,杯口飘出袅袅热气,他淡淡开口:“你说。”
“你记得我吗?或者是不是早就知道是我了?”林听终于问出心底藏了许久的话,语气带着忐忑。
顾浔野语气淡定又冷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听瞬间喉间发涩,却还是咬着牙,鼓起最后一丝勇气继续说道:“之前的诉讼案件,你说过你要帮助我,那些手语,你还记得吗?”
他慌乱地比划着当年的手语,眼底满是期盼,盼着眼前人能有半分动容。
顾浔野看着玻璃上林听的倒影,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嗯,我记得,所以呢?你想问什么?”
“我只是想向你道歉。”林听的声音微微发颤。
“以前的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站在你身边,不配得到你的帮助,我想靠自己,努力赚很多很多钱,再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可末世突然到来,所有的计划都成了泡影,我今天来,是向你解释,也是向你坦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顿了顿,眼底的光渐渐黯淡,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最后想问你,当初你说要帮助我,直到现在,你会为当初的自己感到后悔吗?”
这是他藏了无数日夜的问题,他早已不奢望能得到顾浔野的半分情意,他知道,顾浔野的心,自己从来都得不到,也不配得到。
可他还是想知道,那个曾经向他伸出手的人,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善意。
顾浔野缓缓抬起茶杯,薄唇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说实话,如果你不提,我根本不记得你是谁。”
“你的人生,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跟我毫无关系。”
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我对你们这种人施舍善意,完全是看你们可怜。”
“施舍”两个字,狠狠扎进林听的心里。
顾浔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头,他顿了顿,语气再次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我当然是后悔。”
林听的心脏猛地一沉。
“像你这种,我遇到了很多,明明可以得到别人的帮助,却要死撑着面子活受罪的人。”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紧握的双手上,语气里的寒意更甚,“现在想想,你问这个问题,到底是因为什么?愧疚?还是想在我这里,得到点什么?”
每一句质问,都让林听的眼眶越来越红,眼底翻涌着震惊、委屈与难以置信。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他此刻的冷漠,能让他的心脏立刻破碎。
顾浔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宣泄的出口,语气愈发刻薄起来。
“在我的生命中,会出现很多人,我的身边也从不缺人。”
“而你,只是其中之一,甚至微弱到,我根本看不见。”
林听的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紧,喉咙里堵着浓重的哽咽,连呼吸都带着疼。
顾浔野全然不顾他的反应,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斩断过往的决绝:“我跟你的所有经历,就像一张写满字的纸,轻轻一翻,就什么都不剩了,不留一丝痕迹。”
“你的出现,对我的人生来说,毫无影响,半点都没有。”
“你觉得,自己在我这里很重要吗?”
“并不。所以,不要自以为是。”
林听僵在原地,满心的欢喜,都被这几句冰冷的话,碾得粉碎。
他看着顾浔野那张毫无温度的脸,林听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浔野,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看着顾浔野,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热。
喉间翻涌着哽咽的浪潮,那些酝酿了许久、几乎要从舌尖溢出来的告白与忏悔,此刻全被扼死在喉咙口。
“你是觉得自己出现在我的人生里,我们之间有一小段故事,你一个人默默铭记,觉得自己在我这里会与众不同?”
“我的身边人太多了。”
林听的眼前猛地一阵发黑。
他想起了那些围绕在顾浔野身边的身影,也想起了自己此刻这副狼狈不堪、卑微乞求的模样。
原来,自己不过是那个庞大世界里,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多余角落。
“如果你说些让我不爱听的话,我只会离你远远的。”
顾浔野的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没有丝毫停顿,“你要想保持在现在这个状态,那就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他张了张嘴,试图挽回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辩解。
可那些话像是死死卡住,堵在喉咙处,化作了滚烫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浔野继续开口,用最陌生的语气,宣判着他们之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