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步在人群里穿行,目光掠过身边每一个人,仔细观察着他们的眼神、神态、细微动作。
心底的懊恼如同潮水般疯狂翻涌,狠狠冲刷着他的理智。
他恨自己的大意,恨自己的放松警惕。
那个人顶着淮序的脸出现,他明明该有所察觉,却因为心底对淮序的信任,因为在这个世界待得久了,渐渐卸下了末世里该有的防备,才会被轻易蒙蔽,丝毫没有识破对方的伪装。
他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有了要守护的顾言,有了并肩的同伴,有了看似安稳的基地,就渐渐沉沦其中,把身边这些朝夕相处的人,把眼前的一切都当成了真实,忘了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不属于这里,早在恢复上一个世界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就该时刻保持清醒,就该牢牢记住自己的初心,可他却在这虚假的安稳里,慢慢迷失了。
这一切,不过是一个由文字构建而成的小说世界,身边的傅锦安、慕清恬、林听、凌远,甚至是淮序,都是这本小说里既定的文字角色,按着设定好的剧情行走。
可他偏偏是个闯入者,是不属于这个剧本的变数。
从他在上一个世界恢复记忆开始,心底就一直有隐隐的猜测,甚至早已在无数次巧合里,定下了一个荒诞却又唯一的结论。
他来到这里并非偶然,所谓的绑定系统,所谓的任务,也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世界真的这么玄幻吗?人死之后,真的能进入虚构的小说世界?
然后进行重生?
他不信。
顾浔野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彻骨的怀疑与冰冷。
这一切的一切,从他的到来,到系统发布任务,再到如今这个与淮序一模一样的神秘人出现,背后一定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推波助澜,操控着所有的走向。
他像是棋盘上的棋子,被人摆布着,经历着一场又一场的纷争与危机。
但这些鲜活的生命、触手可及的悲喜,是真实存在的。
他们会恐惧、会依赖、会受伤,绝非冰冷的文字NPC。
可这份真实之下,隐藏的那双操控全局的手,却让他脊背发凉。
他不得不逐一排查,像一名穷追不舍的猎手。
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眼神、身形、体态、动作,甚至连某人下意识摸鼻尖的频率、走路的习惯,都被他死死记在脑海,与那个人的轮廓一遍遍比对。
结果无一例外,全场没有一人与那人重合。
排查到最后,他停在了淮序面前。
淮序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强装镇定地开口:“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顾浔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刚才站岗的时候,你在哪?”
淮序一愣,如实回答,甚至不敢有片刻犹豫:“我去上了个厕所。想着这几分钟很快,回来时我还看见了你跟一个人聊天……我不是问你了吗?你在跟谁说话?”
他复述着当时的情景,眉头紧锁,显然对顾浔野当时的反常也记忆犹新。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印证了顾浔野的猜想。
那个人,不是幻觉。
他真实地存在过。
在他去上厕所的短短几分钟里,顶着淮序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说了那句致命的警告,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淮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顾浔野盯着淮序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找到一丝伪装或隐瞒,可映入眼帘的,只有纯粹的困惑与紧张。
那一刻,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这一切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要诡异得多。
面对众人满是疑惑、探究的目光,还有傅锦安眼底藏不住的担忧,顾浔野始终一言不发。
不等任何人再追问,他抬手,动作生硬地推开围在身前的众人,脚步沉滞却又带着急切,转身径直朝楼梯口走去。
“让他们都回去休息吧。”
淡漠的声音从他口中轻飘飘落下,没有丝毫情绪,回荡在略显压抑的大厅里,留下满场不知所措的人。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彻底被顾浔野这突如其来的阴晴不定搅得心神不宁。
前一刻他暴怒失控、集结全员排查,下一刻又毫无缘由地解散众人,没人能摸清他的心思,更猜不透他这番举动到底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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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浔野急匆匆赶回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将所有嘈杂与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下一秒,他再也撑不住周身的强硬伪装,踉跄着扑到洗手池前,弯腰俯身,剧烈的呕吐感瞬间席卷全身。
“唔——”
压抑已久的呕意猛地爆发,一口温热的腥甜猛地从喉咙里涌出,鲜红的血液吐在洁白的陶瓷洗手池里,触目惊心。
他止不住地干呕,身体随着剧烈的呕吐动作不停颤抖,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硬生生吐出来,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胸腔里尖锐的疼痛,喉咙里火辣辣的,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鲜血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淌,紧接着,鼻腔里也涌出温热的液体,鲜红的鼻血顺着鼻翼滑落,滴落在洗手池里,与口中呕出的血混在一起。
可顾浔野却异常冷静。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拿起一旁的纸巾,先慢条斯理地擦掉嘴角沾染的血迹,指尖动作平稳,仿佛此刻呕血、流鼻血的人根本不是他。
随后又抽出纸巾,轻轻堵住流血的鼻腔,擦拭着脸上残留的血色,镜面里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
看着洗手池里那摊刺眼的鲜红。
想起了之前的几个世界。
似乎每一次的结局,都从来没有尽如人意。
那些结局,都像在无声地一遍遍质问他,警告他……
你看啊,那些一开始对你掏心掏肺、真心以待的人,只要你说出自己的来历,只要你坦白所有真相,他们最终都会毫不犹豫地远离你,甚至背弃你、敌视你。
你本就不属于他们,他们也从来不属于你。
亲情、友情,所有你试图抓住的温暖,所有与你产生羁绊的人和事,到最后,都会变成你最厌恶的模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执意靠近他们?
为什么在失去的时候会感觉到遗憾?
又为什么会有割舍不掉的不舍?
他拼尽全力,想要追求一个完美的结局,想要护住身边的人,可最终,却总是走向万劫不复的悲惨宿命。
那些世界里本该是主角的人,渐渐褪去了主角的光芒,反而衬得他像个闯入剧情、打乱一切的异类,成了那个世界里最扎眼的存在。
他被困在这一个又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反复挣扎,永远逃不开,永远得不到解脱,到最后,只落得一身伤痕,一场注定悲惨的命运。
而这些轮回里的痛苦,竟与他活着时的人生完美重合,像是所有的恶意都集结在了他身上。
从前的人生里,无数人靠近他,接近他,全都是带着目的,全都是为了利益算计,没有丝毫真心,没有利益可图便绝不会多看他一眼,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利用与恶意。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孤身一人。
顾浔野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的阴沉愈发浓重,周身被无尽的悲凉与宿命的无力感彻底包裹。
顾浔野垂着眼,指节抵在冰凉的池沿。
猩红的血沫混着水,顺着排水口缓缓旋下去,一圈又一圈,最终消弭在黑暗的管道里。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另一幅被夜色浸透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