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同烬11

照片上,是年少时的顾浔野。

顾言眼睛一下子亮了:“对,这是我哥哥,这是我哥哥年轻的时候。”

“对吧。”王宗德语气放缓,伪装得格外逼真,“我没骗你吧。你哥哥叫顾浔野,你叫顾言。你哥哥十八岁考上法科大学,十九岁就进法院工作了,我第一次见你哥哥,就是在法院。”

他说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全都是真的。

顾言彻底懵了,将信将疑,被他半拉半领着,跟着走了一段。

直到天空突然砸下大雨,路越走越偏,周围越来越冷清。

顾言开始打量起这个人,身边这个人,走路姿势怪异,眼神阴鸷凶狠,时不时抓挠着自己的脖子,根本不是哥哥会认识的人。

不对劲。

顾言的身子在粗糙的掌心下拼命绷着,脑子里飞快转着,喉咙一紧,忽然仰起满是水光的小脸,看向眼前阴森诡异的男人,小声开口:“叔叔,我想上厕所。”

王宗德连看都懒的看她,语气没了刚才的和蔼:“等见到你哥哥再说。”

顾言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快要哭出来的急意,努力搬出顾浔野平时教他的话:“叔叔,我要憋不住了,会尿裤子的……哥哥说了,我长大了,不能再尿在裤子里。”

她想借着上厕所的机会逃跑,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好。

可王宗德一眼就看穿了小孩的小把戏,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语气越发冷漠恶劣:“尿就尿在裤子里,到时候你直接告诉你哥哥,是我让你尿的。”

原本还带着一丝侥幸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哥哥从来不会交这种朋友。

顾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小的脑袋里拼命回想顾浔野遇到事情时的模样。

镇定、不慌、慢慢说话。

她仰起沾着雨珠的小脸,声音带着怯意却努力平稳:“叔叔,我们要去哪里啊,我哥哥……有说我们要去哪里吗?”

王宗德垂着眼,眼神阴鸷得吓人,只不耐烦地吐出几个字:“快了,再走一段。”

他拽着顾言,一头扎进了那座老旧集市。

大雨滂沱,原本热闹的地摊大多被摊主收了起来,木板、帆布凌乱堆在一旁,行人稀稀拉拉,越往深处走,越是冷清荒凉。

顾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立刻抓住最后一丝机会,仰着头急声说:“叔叔,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话音刚落,她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叔叔、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在学校的东西忘拿了!你让我给我老师打个电话好不好,或者给我同学打,我让他们帮我带回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着编出最合理的理由,“我的作业忘拿了,不拿回去我就写不了作业了,明天老师一定会批评我的,会说我是坏孩子的,叔叔,我求你了,就让我打个电话吧!”

孩子的哭声尖锐又委屈,在空旷的雨幕里格外显眼。

即便这里人少,也有几个路过的摊主和行人下意识朝这边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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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德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被这哭声吵得心烦意乱,又怕引来更多人注意。

他猛地用力扯了一把顾言的胳膊,指尖几乎要嵌进孩子细嫩的皮肉里,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别哭了!吵死了!”

顾言被他拽得胳膊生疼,但他听见路人的脚步停在不远处,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哭得更委屈、更可怜,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往地上缩:“叔叔……我就打一个电话……就一分钟……老师会骂我的……我真的会被骂的……”

顾言一直哭一直闹,声音哽咽又委屈,王宗德被缠得彻底没了耐心,又怕引来旁人围观,终于阴沉着脸把手机扔到她面前。

“只许打一个。”

顾言立刻止住哭,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瞬间扬起一个乖巧又甜的笑,连连点头,语气软乎乎地猛夸:

“谢谢叔叔,叔叔是好人。”

这毫无防备的彩虹屁,让王宗德嗤笑一声,心底那点紧绷的戒心松了大半。

他只当这孩子年纪小、好糊弄,都被拐到这种地方了,还傻乎乎地把仇人当好人,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双手随意插回兜里,斜倚在旁边湿漉漉的墙根,漫不经心地盯着顾言,等着他打完电话。

可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孩,早把一切都看明白了。

顾言捧着手机,指尖假装在拨号,眼珠子却飞快地四下乱转,小脑袋里转得比谁都快。

她刚才乖乖跟着走了这么远,不是害怕,也不是傻,而是一直在等、在找。

找一个最适合逃跑的地方。

这集市鱼龙混杂,路人就算看出不对劲,也只会以为是家长在管不听话的孩子,就算她喊救命,别人未必会当真。

哥哥教过她。

打得过就保护自己,打不过就先稳住,有机会就自己跑。

顾言咬着下唇,手攥紧手机。

眼前这个人就是电视里演的人贩子,用花言巧语把小孩骗走,卖掉,再也见不到哥哥。

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能慌张。

顾言胡乱按了一串数字,根本不是什么同学号码,却故意把手机贴在耳边,装作正在接通的模样,小嘴一张一合,假装在说话。

目光却精准锁定了不远处那条窄而曲折的小巷。

这条巷子不是偶然撞见的。

是她故意哭闹、故意停在这里。

巷子口窄,里面弯多,大人跑起来不方便,小孩却能钻。

只要冲进去,她就有机会甩掉身后这个人。

机会,就在眼前了。

顾言趁着王宗德不备,猛地矮身,从围栏下方的窄小空隙里一钻,整个人滑进了巷子,成功挣脱。

而王宗德立马反应过来。

在后面气急败坏地追,可他个子大、身子笨,根本钻不过那道空隙,伸手去跳又被卡住,狼狈地摔在湿滑的地面上。

他骂了一声,只能转身绕远路,从巷子口的大道包抄过去。

可顾言比他想的还要机灵。

等王宗德的脚步声一远,小孩立刻又从空隙里钻了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跑。

雨水打在她脸上,跑着跑着,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破旧摊位和窄巷,她彻底迷路了。

另一边,顾浔野的车子几乎是飞冲进集市。

车轮溅起的水花狠狠甩在墙上,他推门下车,伞都没打,浑身瞬间被大雨浇透。

刚赶到巷口,另一道身影也匆匆赶来。

就在这一瞬间,不远处传来一声阴冷的笑。

王宗德找了半天,一抬头,正好看见淋着雨、浑身戾气的顾浔野。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来的倒挺快。”

“人在哪?”

王宗德只慢悠悠道:“年轻人,你长大了。”

“我问你,顾言在哪。”顾浔野几乎是咬着牙重复。

王宗德忽然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死了,被我杀了。”

顾浔野心脏猛地一缩,理智差点当场崩断。

但好在他足够冷静,细细分析下来,这么短的时间,对方不可能真的动手。

也就是在这时候,王宗德的身后,缓缓站出了第三个人。

一身全黑,帽子压得极低,口罩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雨势狂暴,冰冷的雨水砸在顾浔野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混着他眼底翻涌的杀意,冷得刺骨。

王宗德没发现他身后的人,还在一脸得意,瞧着他这副模样,笑着出声:“火气别这么大嘛,法官大人,你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对不对?”

顾浔野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暴戾:“我再问你一遍,人在哪。”

王宗德双手插兜,语气轻佻又阴毒:“跑了。那死丫头倒是机灵,再晚一步,我非把她抓住不可。我要把她的手脚、心脏,全都拆了卖掉。”

“谁让你当年死咬着我不放,我就是要报复你。”

顾浔野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但他心里隐隐松了口气。

顾言跑了,证明人没事。

下一秒,顾浔野抬眼,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既然你都这样了,那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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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德完全没把他的狠话放在心上,一脸不屑:“法官大人,你最讲法了,你敢杀人?你顶多再把我送进监狱,我进去照样吃吃喝喝,说不定还会再次被放出来。”

顾浔野没再看他,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他身后那道黑影身上,语气平静:

“处理干净。”

王宗德一愣,才发现顾浔野的视线根本不是对着自己。

他心头一慌,猛地转身。

只听一声沉闷的响动,鲜血瞬间溅开,在雨水中缓慢的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王宗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重重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顾浔野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短短几分钟,一个受了惊吓的小孩,跑不远的。

他必须找到顾言。

她现在肯定很害怕。

顾浔野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到处寻找,雨水灌进衣领,冰冷刺骨,脚下的积水溅起又落下,他绕了一圈又一圈,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他冲到了巷子通往外界的大道口。

眼前是车水马龙的喧嚣街道,车灯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车流穿梭不息,嘈杂的雨声与鸣笛声混在一起。

冰冷的雨水糊满了顾浔野整张脸,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淌,视线被打得一片朦胧,眼前的一切都晃着虚晃的重影。

他将目光投向对面的红灯。

可就那一眼他就看见了。

就在那刺眼的红灯旁,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雨里。

黑色大衣,里面穿着正装,一把纯黑的长伞,伞沿压得极低,却遮不住那张他刻进骨血里的脸。

男人站得笔直,神色淡然,目光隔着漫天雨帘,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玩味地落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顾浔野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顾浔野僵在原地,湿透的发丝黏在额头,嘴唇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盯着对面的人,喉咙发紧,几乎是用气音,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二…叔。”

这两个字轻得被雨声吞没,却重得砸碎了他所有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