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浔野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失神,像是被硬生生拽进了一段沉埋多年的痛苦回忆里。
小小的他面前,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男人戴着一双白手套,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周身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优雅与从容。
他朝年幼的顾浔野伸出手。
而此刻,再次撞进这张熟悉的脸,雨水毫无预兆地砸在身上,冰冷刺骨。
顾浔野分不清,那彻骨的寒意是来自雨天的凉,还是他四肢早已僵死,失去了所有知觉。
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
这些被幸福填满的日子里,顾浔野一点点沉溺其中,像迷失在一场精心编织的虚假幻境里,几乎要忘了来路,忘了归途。
可这张脸一出现,就将他狠狠打回现实。
过往所有的算计、承诺、利用,一瞬间翻涌而上。
眼前的男人依旧优雅从容,可顾浔野比谁都清楚,那优雅之下藏着怎样的狡猾,怎样擅长直击人心最软、最痛的地方。
顾浔野望着红灯下那道撑着黑伞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恨意,可那些往日里的点滴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心口骤然揪紧,陷入剧烈的挣扎。
他僵在原地片刻,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去,目光看着在那把黑伞下的男人身上。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面溅起水花。
街边没带伞的行人狼狈地奔跑躲闪,红绿灯下也有几人抱着公文包、皮包,缩在一旁勉强避雨。
可在顾浔野眼里,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虚化、褪色,人声、雨声、脚步声统统消失,整个世界里,只剩下对面那个人。
他眼神一点点空洞下去,魂不守舍般,径直朝着马路中央走去。
车来车往,刺耳的鸣笛声尖锐地划破雨幕,他却像完全失聪,一步一步,固执地往前走。
行至马路中间,数辆车被迫急刹,喇叭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灯光在雨雾里晃得人眼晕。
顾浔野恍若未闻,视线始终牢牢锁着马路对面那道撑伞的身影,不管不顾,只朝着那唯一的焦点,一步步靠近。
顾浔野僵在斑马线正中,车流疾驰而过,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他所有神智。
顾浔野停下了脚步。
而对面那把黑伞下,男人忽然伸出手,像是在示意他“过来我身边”。
那一刻,所有清醒尽数崩塌。
顾浔野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朝那只手走去。
如同无数个曾经,他无条件地信任、追随。
脚步刚动,身后突然炸开撕心裂肺的呼喊。
“哥哥,快回来!”
“哥哥,阿言在这,快回来!”
那一声脆嫩又惊恐的呼唤,狠狠地将顾浔野的神智拉了回来。
他猛地顿住,这才惊觉,自己刚刚竟被蛊惑得彻底。
忘了利用,忘了背叛,忘了所有伤痕,只记得那段被精心粉饰的、虚假的温暖与依赖。
他像刚从一场窒息的梦魇里挣脱,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左侧车道强光骤然刺破雨幕。
一辆失控的大货车借着雨天湿滑,疯了一般冲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刺耳的刹车声撕裂整条街道。
“哥哥,快回来!危险!”
顾言的哭喊几乎破音。
顾浔野瞳孔骤缩,想躲,可四肢像被钉在原地,已经来不及了。
车轮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货车逼近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一道黑影猛地冲出来,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狠狠将顾浔野拦腰抱住,两人重重滚向路边。
“嘭!”
大货车在斑马线前强行逼停,车轮溅起大片水花。
周围瞬间炸开一片惊呼,路人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围拢过来。
顾浔野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腔剧烈起伏,雨水混着冷汗浸透衣衫。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从那片被操控的混沌里,彻底清醒。
孟清舟的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路面,钝痛瞬间炸开,可他连一丝闷哼都来不及发出,第一时间便抬眼去查看怀里的顾浔野。
他强撑着眩晕立刻坐起身,指尖死死扣住顾浔野的肩背。
几乎是同时,顾言已经从马路对面跑了过来,小身子一跌一撞地蹲在地上,声音颤抖:
“哥哥!哥哥!阿言在这,你怎么了?哥哥……”
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头发紧。
孟清舟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将顾浔野扶在怀里。
顾浔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刚一聚焦,立刻慌乱地寻找顾言。
当看见眼前的顾言,他才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顾言的脸。
顾言立刻伸手紧紧攥住他那只无力的手,哽咽着重复:
“哥哥,阿言没事……哥哥,你吓死我了……”
刚才那辆大货车离顾浔野近得几乎贴上身,车轮带起的风都能刮到人。
如果不是孟清舟那一瞬间不要命地扑过来,顾浔野早就被狠狠撞飞,后果不堪设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雨水还在落,顾浔野靠在孟清舟怀里,看着眼前哭到发抖的顾言,刚才那阵被蛊惑的混沌,终于彻底被恐惧和后怕冲得烟消云散。
确认顾言安然无恙,顾浔野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孟清舟俯身稳稳将他打横抱起,声音沉得发紧:“我送你去医院。”
顾浔野脸色苍白,淋了太久的雨,浑身冰凉得没有任何温度。
而且刚才那副失魂落魄、无视红灯径直走向车流的模样,任顾言怎么哭喊都毫无反应,实在诡异得让人心惊。
顾浔野缓缓抬眼,再次望向刚才那盏红灯下。
空荡荡的,雨丝斜斜落下,地面只留一滩深色的水痕,那个撑着黑伞的熟悉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瞬的慌乱猛地攫住他,顾浔野立刻挣扎起来:“放我下来。”
孟清舟拗不过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湿漉漉的地面。
顾浔野不顾周围路人诧异的目光,脚步虚浮地冲到红绿灯下,慌乱地四下张望。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那伸手、那微笑、太真实了。
他立在原地,双手死死攥成拳。
那个人的出现,狠狠剖开他眼前所有的温暖假象。
——这不过是个虚假的世界。
——别忘了你是怎么死的,怎么来到这里的。
——你永远不属于这里,这些幸福、陪伴、安稳,全都与你无关。
孟清舟站在他身后,轻轻拉住顾言的小手,沉默地望着那道在大雨中孤单得近乎破碎的背影。
顾言仰着小脸,她轻轻挣脱开,一步步走上前,伸出微凉的小手,紧紧握住了顾浔野的指尖。
那一点触碰,像是在拼命安抚他快要崩断的神经。
可就在指尖相触的那几秒,顾浔野浑身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往下倒去。
/
雨丝敲打着面包车的铁皮车顶,发出沉闷又密集的“嗒嗒”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在反复撞击,车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柴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混杂在一起。
车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隐约能看到模糊晃动的树影,将车内的光线衬得愈发昏暗。
17岁的顾浔野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缓缓转醒。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粘稠的黑暗里,一点点挣脱开来,先是耳边的雨声变得清晰,接着是身下冰凉坚硬的座椅触感,最后才是手腕上传来的紧绷与刺痛。
他没有急着动,也没有露出半分慌乱,只是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淡漠和空洞。
他微微转动脖颈,目光落在自己被捆紧的手上。
粗硬的麻绳一圈圈缠绕着,勒得很紧,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原本白皙的手腕已经被磨得通红,甚至能看到几处细微的擦破痕迹,血丝隐隐透出,被潮湿的空气一浸,传来细密的痛感。
顾浔野只是扫了一眼,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的目光转向身旁,车厢后排坐着三个人,全都戴着清一色的猪脸面具。
那面具做工粗糙,猪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又诡异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狞笑。
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具上的花纹扭曲变形,显得异常恐怖。
大概是顾浔野的目光太过明显,身旁的一个面具人缓缓侧过头,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他,沉默几秒后,用一种沙哑又平淡的语气,朝着前排副驾驶的方向喊道:“老板,他醒了。”
声音落下,前排副驾驶的男人缓缓转过头。
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深棕色的雪茄燃着微弱的火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眼底的阴鸷与算计。
而顾浔野,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是公司的老股东,也是他的三叔。
近来,他与公司在经济利益上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对方贪心不足,想要私吞公司的黑利,中饱私囊,这件事,被顾明诚知道了。
而顾浔野的父母早逝,从记事起,他就被顾明诚带在身边。
顾明诚将自己所学尽数教给他,把家族公司内部的所有事务、项目运作,还有家族的各项任务。
顾浔野从小被顾明诚一步步捧的很高,小小年纪就被称为“顾氏太子爷”,因为顾氏未来继承人的位置可能会交给顾浔野。
可树大招风,家族里的旁支叔伯,从来都看不起这个父母双亡、靠着顾明诚扶持的少年,暗地里总在给他使绊子,耍小动作。
就像现在,他被人绑在这辆破旧的面包车里,身处未知的危险之中,却依旧淡定自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