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游乐场被一圈透明玻璃围起来,暖白灯光落在软包地面上,闹哄哄的孩童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出来,模糊又热闹。
顾言牵着凌近的手一头扎了进去,小身影立刻在滑梯与海洋球池里上下窜动。
外面休息区摆着一张小圆桌,桌边自然而然分成了两组。
两个孩子在里面疯玩,两个大人在外头安静等候。
顾浔野手肘撑在桌沿,指尖轻轻抵着下颌,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过玻璃那头。
顾言跑到哪儿,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生怕漏看一眼。
对面的凌远则完全是另一幅模样。
他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对游乐场里疯跑的凌近不闻不问,仿佛弟弟的“死活”与他无关,只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一静一动,一紧一松。
小圆桌两边,两个大人,两种心事,隔着同一片玻璃,望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小圆桌旁的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顾浔野和凌远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没动过的温水,连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找不到落点。
两人本就是因孩子才勉强凑在一处的陌生人,没有交情,没有交集,更没有半句能聊得下去的话题。
顾浔野不是会主动搭话的人,他的主动向来带着目的,而非无谓的社交。
对面的凌远显然也没有交流的意愿,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他自然更不会自讨没趣。
见凌远一直低头盯着手机,顾浔野也索性效仿,慢悠悠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弹窗突兀地跳了出来,占据了视线中央。
头像是一张复古唱片机。
申请备注一栏写着:家长群—凌远,凌近的哥哥。
顾浔野指尖顿在屏幕上,目光缓缓从手机移开,抬眼望向对面的人。
恰好这时,凌远终于放下了手机。
他看向顾浔野,神情端正得刻板,坐姿笔直,明明只是在游乐场等候孩子玩耍的间隙,却硬生生摆出了一副正式谈判的姿态,语气平稳又客气:
“你好,我刚刚加你好友了,麻烦申请通过一下。”
顾浔野静静看着眼前一板一眼、过分正式的人,心里莫名掠过一丝怪异的念头。
这人,好像有点不太正常。
顾浔野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顿,目光直直落在对面的凌远身上,一时竟有些发怔。
他刚才低着头埋在手机里那么久,难道全程都在家长群里翻找自己的账号?
像是看穿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凌远依旧维持着那副端正刻板的模样,语气平淡却礼数周全:“他们两个关系很好,以后我们接触的时间还长,我加你好友,应该不会太冒犯吧。”
顾浔野闻言,唇角极淡地扯起一抹笑。
人都已经把申请发过来了,这会儿才客客气气问会不会冒犯。
倘若他现在点下拒绝,反倒显得是他小家子气、故意冒犯了眼前这个人。
顾浔野轻轻摇了摇头,礼貌说到:“没有。你好,还没正式介绍,我叫顾浔野。”
话音落下,他指尖利落点下“同意”,键盘轻响,三个字,顾浔野,发了过去。
凌远的视线立刻落回手机屏幕,黑色头像旁弹出的验证通过提示,与那行刚发来的名字重叠。
他盯着“顾浔野”三个字看了两秒,薄唇无声地翕动,默念了一遍。
随即,他指尖轻点,同样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凌远。
顾浔野看着聊天框里跳出的名字。
他当然知道他叫凌远。
毕竟顾言嘴里就没停过,一口一个“凌近哥哥”,连带把人家亲哥的名字也顺带着提了无数次。
加完好友,顾浔野心里还微微发懵。
明明从头到尾没说上几句正经话,就这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好友,多了一串联系方式。
凌远在他通过之后,便干脆把手机熄了屏,随手放在桌沿。
这个动作,反倒坐实了顾浔野刚才的猜测。
他之前低头盯着手机半天,根本不是在忙别的,就是在家长群里翻找、添加自己。
沉默没持续多久,凌远忽然抬眼,语气平淡地开口。
“你跟你妹妹很熟吗?”
顾浔野愣了一下,差点没当场笑出来。
他看向凌远,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意味,轻声回:
“她是我妹妹,我难道跟她不熟吗?又不是陌生人。”
凌远闻言只是目光轻轻一转,望向玻璃里面的游乐场。
他在看凌近,那个正和顾言凑在一块儿、玩得投入的小孩。
顾浔野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积木区,低头认真地搭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认真又专注。
就在气氛再度趋于平淡时,凌远忽然抬手,从贴身的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黑色名片,隔着小圆桌轻轻推到了顾浔野面前。
黑色的卡片在浅色桌面上一落,突兀又正式。
顾浔野眉梢微挑,完全看不懂他这一套突如其来的操作,眼底浮上几分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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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凌远沉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语气依旧刻板得近乎严肃:“我跟我弟弟关系不是很好,他很怕我。你看起来很会带孩子,我们认识一下吧。”
顾浔野抬眼,撞进凌远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
对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认真,仿佛此刻不是在儿童游乐场,而是在写字楼的会议室里。
他缓缓将目光落回那张冰冷精致的名片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人,简直比谈合作的客户还要死板正经。
顾浔野忍不住低笑一声,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带着戏谑:“那你为什么要把名片递给我,我又不是去你公司入职,也不是和你谈生意。”
凌远却丝毫没有觉得不妥,神色依旧端正,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
“因为我想让你了解我,当然,我也会去了解你。”
一句话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原来他说的“认识一下”,不过是最普通、最世俗的那种。
家长之间互相摸底,你是做什么的、我是做什么的,心里有个数,方便以后照看孩子。
道理他都懂,可真落到自己身上,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前一秒还在说孩子,下一秒对方就递来一张冷冰冰、规规矩矩的名片,姿态比谈项目、签合同还要正式。
没有寒暄,没有过渡,连认识都认识得这么泾渭分明、目的明确。
明明只是陪小孩来游乐场打发时间,却平白无故多了一层莫名其妙的交集。
顾浔野看着桌上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对面坐姿笔直、神情一丝不苟的凌远,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连交朋友,都像在谈生意。
顾浔野指尖轻轻一推,把那张精致的名片又原样推回了凌远面前,目光却没再看他,轻飘飘落回玻璃那头的游乐场里。
“你看着就像大老板,家里应该是开公司的,规模还不小。”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不用了解你,我看人一向很准,你们家很有钱,豪门子弟。”
说到这儿,他才淡淡瞥了凌远一眼,唇角勾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至于我,我相信以你的身份,真想查,一查就能查到。我就不主动说了,你自己去查吧。”
他也清楚,自己和凌远,往后肯定免不了扯上关系。
就因为顾言和凌近玩得好。
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