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上幼儿园那会儿，班里不少家长都想方设法要他的联系方式，理由全是“孩子在一个班，方便联系”。

可每一次，顾浔野都只觉得奇怪。

明明只是孩子之间的玩伴，大人却要先把身份、背景、家底都摆上台面，像核对信息一样确认彼此。

他不喜欢，也不习惯。

此刻看着对面坐姿笔挺、一身精英气场的凌远，顾浔野缓缓收回目光。

“你和你弟弟关系不好，大概是因为你们兄弟俩从来没有真正互相了解过。你甚至不会对他笑，没有夸奖过他，我猜得没错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精准戳中了凌远从未细想过的问题。

凌远没有反驳，只是顺着他的话，再次望向玻璃围栏里的游乐场，看向那个正和顾言蹲在积木区里、笑得眉眼弯弯的凌近。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是真的。

他对这个弟弟，印象实在浅得可怜。

父母常年定居国外，凌近直到四岁才被接回身边。

自那以后，兄弟俩同住一个屋檐下，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生疏。

凌近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缩手缩脚、畏畏缩缩的模样，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惹他不快。

凌远不是没有察觉，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明。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凌近会那么怕他。

看着凌远眉宇间不自觉浮起的茫然愁绪，顾浔野便笃定，自己方才那番话，一字不差全说中了。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敲了两下光滑的桌面，随即手肘撑桌，手掌轻抵着下颌，唇角弯起一抹温和又通透的笑，看向眼前这位连亲近都不懂的哥哥，轻声提点。

“带孩子啊，本来就是件极需要耐心的事。你要学着去夸奖他，鼓励他，让他知道你是在意他的。他是你亲弟弟，不是需要你严肃对待的下属，更不是生意场上的合作对象。”

顾浔野的目光软了下来，落在玻璃那头跑得满头是汗、笑眼弯弯的顾言身上，语气不自觉放得轻缓。

他想起自己和顾言平日里的相处，转头看向凌远，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偶尔，可以抱抱他。让他知道，你的亲近不是恶意，没有压迫感。”

“别那么僵硬，别那么冷漠。温柔一点，细心一点。总有一天，他不会再对你小心翼翼。”

凌远听着顾浔野这番话，像是忽然被人点醒了一处从未留意的死角，只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沉沉落在游乐场里的凌近身上。

从小到大，他好像真的一次都没有认真夸奖过这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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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对待凌近，他始终带着一股不自觉的冷漠，姿态像对待工作上的下属，顶多比下属多几分责任，却半分亲近也无。

凌近想要的东西，他从不吝啬，都会一一送到面前，他偶尔也能从凌近脸上看见收到礼物时的欢喜，可那点开心太浅、太短，像被风吹灭的火星，转瞬就消失在怯生生的神情里，从没有真正舒展过。

“哥哥！过来！”

顾浔野一听见顾言清亮的喊声，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朝游乐场里走去。

顾言正站在高高的滑梯洞口，小身子扒着边缘，跃跃欲试要往下跳。

顾浔野停在下方，微微歪着头，目光温柔又稳。

凌远也跟着走了过来，站在他身侧。

跟在顾言身后的是凌近，两个小孩并排站在高处。

顾言兴奋得眼睛发亮，朝下喊：“哥哥，接住我！”

顾浔野轻轻点头：“好，哥哥接住你，跳吧。”

顾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半点害怕也没有，眼睛一闭，直直朝他扑下来。

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整个人都交付出去的模样。

她不怕这个高度，不怕摔，因为她知道，哥哥一定会稳稳接住她。

顾浔野伸手一捞，稳稳将人抱进怀里。

顾言立刻转头，朝上面的凌近挥着小手喊：“凌近，跳啊！你哥哥也在下面，他会接住你的，怕什么！”

上面的凌近却僵在滑梯口，小身子微微发抖，盯着下面的凌远，站在边缘，半步也不敢往前。

他怯生生望着下面的凌远，眼神里全是犹豫，身子微微发抖，却始终不敢往前一步。

而凌远，就那么愣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手都没有伸一下。

顾浔野怀里抱着顾言，一看这情形，立刻凑近凌远身边，压低声音提醒：

“伸出手，让他看见你要接他，不然他会更怕。”

凌远却像没听懂，依旧四肢僵硬。

他抬头望着滑梯上缩成一团的凌近，眉头微蹙，语气冷了下来：

“你是男孩子，怎么还没有人家女孩子勇敢。”

这话一落，凌近的肩膀猛地一缩。

他慢慢低下头，眼圈瞬间红了，非但没敢跳，反而怯怯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顾浔野怀里的顾言都愣了一下，小声嘟囔：“他哥哥好凶。”

见这情形，顾浔野只好轻轻把顾言放到身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凌远道：

“你现在不是在谈生意，也不是在开会，他是你弟弟，不是你的员工。你先把姿态放软。”

他伸手，轻轻抬起凌远的胳膊，帮他把双手张开，举到合适的高度。

“像这样，伸手。让他一眼就能看见，你在这里，你会接住他。”

凌远的手臂僵得像块铁板，被顾浔野这么一碰，才迟钝地跟着张开。

顾浔野抬头，看向滑梯上快要哭出来的凌近。

“凌近，别怕。你哥哥已经伸手了，他在等你。你慢慢过来，不用急。”

顾浔野又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靠近凌远，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说句软话，鼓励他，别凶他。”

凌远整个人微僵，茫然地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说什么？”

顾浔野又往他耳边凑了几分，气息更轻更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凌远的耳廓：

“就说。”

“别害怕，哥哥在这里。”

那一点温热像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擦过耳边，凌远耳尖猛地一热，往后轻退了一下，睫毛急促地颤了颤。

他垂眸压了压心头莫名的慌乱，再抬眼看向滑梯上的凌近时，紧绷的声线终于松了一丝，笨拙却认真地重复：

“跳吧，哥哥在这里。”

滑梯上的凌近，听见这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话，小小的身子顿了一下。

他怯怯地抬起头，看向下面的凌远。

凌远的手臂还僵着，可眼神不再是冷冰冰的，也没有皱眉，就那样看着他，一遍又一遍:

“跳吧，哥哥在这里。”

顾浔野站在一旁，轻轻朝凌近点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顾言也在下面挥着小手：“凌近，跳下来，不会摔的！”

凌近咬了咬下唇，小手慢慢松开，脚尖一点点挪到边缘。

他闭紧眼睛，吸了一大口气，身子一轻，直直往下跳。

凌远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双臂用力一拢。

凌近稳稳落进他怀里。

很轻，很小，还在微微发抖。

凌远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