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诶……店长爷爷你怎么这么认为?”
老人笑了笑,将擦好的老花镜折叠起来,放在柜台的绒布垫上。
“虹夏觉得,我在这家照相馆里待了多久?”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虹夏眨了眨眼。她从有记忆起,这家店就在这里了。
小时候和姐姐路过时,总会好奇地趴在橱窗前看那些黑白照片,那时候店长爷爷的头发还没这么白。
“……很久很久了吧?”她不确定地说。
“一辈子哦。”老人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天气
“从十六岁跟着父亲学手艺,到现在八十三岁,整整六十七年。
我见过无数人走进这家店,来取他们的照片——结婚照、毕业照、孩子的百天照、老人的遗照。什么样的照片,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
老爷爷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透着某种穿透时间的清明。
“那些人看到自己最喜欢的照片时,反应是很简单的。眼睛会先亮一下,然后整个人都安静下来,好像那一瞬间,照片里的时光又重新活过来了。”
他看向虹夏手边的牛皮纸袋,“你刚才看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你没有安静下来——你还在想别的事情。”
虹夏沉默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纸袋边缘的折痕。店长爷爷的话像一枚小石子,投进她心里那片自己都未曾认真审视过的湖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是吗……不过我确实也很喜欢这张照片哦。”
“那就是——照片上,还缺了谁吧。”老人重新拿起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戴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虹夏的指尖停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老人温和而笃定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周日傍晚,那个站在手机指甲前,面对着她们几人的身影。
她还缺少了一张有柒月的照片。
那张跳跃的照片里,四个人手牵着手,在空中短暂地挣脱地心引力。那一刻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是真的、纯粹地开心。
但那张照片里,没有按下快门的人。
“……其实,我们还有一个朋友,没有在这张照片里。”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店长爷爷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人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将柜台上一个装照片的空纸袋整理好,放进抽屉。
“下次,带那个朋友一起来拍一张就好了吧。”
虹夏露出一个微笑,回应到:“嗯。下次一定。”
“店长爷爷,我们赶时间,先走啦!”
铜铃叮铃作响。虹夏抱着牛皮纸袋,和一直安静站在门口的凉一起,推开了照相馆的玻璃门。
老人目送着她们离开,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那台跟了他四十年的放大机。
年轻人的心事啊,总是藏在照片的边角里。他见过太多了。
但每一次,都还是会觉得——这样的心事,真好看。
虹夏和凉回到STARRY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正从临街的气窗斜斜漏下,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投出一小方明亮的菱形光斑。
“我们回来啦!”虹夏推开门,牛皮纸袋被她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星歌依旧坐在吧台后方,面前摊着的清单已经翻过两页。她抬眼扫了一下妹妹怀里的纸袋,没有问是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虹夏将纸袋放在最宽敞的那张圆桌上,小心翼翼地抽出四张照片,一字排开。
二十六级台阶。不锈钢栅栏。公园的弹簧摇椅。
还有那张跳跃的合影。
“哇——打印出来的效果比手机上看还要好!”虹夏双手撑在桌沿,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表面,是传统相纸那种略带磨砂质感的、温润的触感,和便利店打印出来的光滑塑料感完全不同。
凉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那四张照片。她的表情依旧平淡,但目光在其中某一张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几张略长一些。
小主,
“凉,你真的不买一张吗?这可是我们乐队第一套正式的照片哦!”
“不需要。记忆存在脑子里就够了。”
“你这家伙,实际上是没钱了吧。”虹夏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真的抱怨。
就在这时,一个细弱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从楼梯上方的方向传来。
“那个……我写好歌词了。”
虹夏抬起头。
后藤一里站在楼梯转角处,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本熟悉的牛皮笔记本。
她今天没有背吉他包,只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粉色运动服,但有着很深的眼圈。
波奇的眼周泛着明显的青紫色,在原本就白皙得过分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动作比平时更加迟缓,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战役中撤退下来,连站立都显得有些勉强。
虹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快步走过去,轻轻拉着波奇的手臂,将她带到圆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先坐。”虹夏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些,“凉,帮我去叫喜多酱过来。”
凉已经走向练习室的方向了。
很快,结束乐队的四人重新聚拢在这张堆满照片的圆桌前。
“后藤同学,你的黑眼圈好深!”
“啊,是。”波奇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最近写歌词写得……太入迷了。结果,常常忘了睡觉。”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忘记睡觉”是和“忘记带伞”“忘记关灯”一样稀松平常的小事。
三人站在波奇身身前,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聚焦在那本封面上画着潦草签名的牛皮封面上。
波奇低下头,双手将笔记本递出去。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熬夜导致的肌肉无力,还是因为此刻即将面对的评价。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波奇酱的力作吧。”
虹夏翻开笔记本,喜多微微踮起脚尖凑近,凉也转动身体,朝向摊开的页面。
“那个……内容可能比较阴沉。”波奇给几人打预防针。
几人的眼中,翻开的纸张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涂改痕迹极重。
有些段落被整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过;有些词语被圈出来,打了问号,又在后面写了三四个备选。
纸面上还有几处可疑的水渍,不知道是打翻的茶水,还是别的什么。
看完之后——
虹夏没有说话。
喜多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