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伪冯诺伊曼建筑3

“六十千米。”刘说。“从球核到最外层冠毛末端的距离,六十千米。”

“它要在哪里生长?”李维问。但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的目光已经移向了脚下,移向了那个球形空间的下半部分,移向了那些被水泥壁面包裹住的、在想象中无限延伸下去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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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关掉了所有的显示器。

球心的光点却没有消失。它依然悬浮在那里,在没有电力供应的情况下持续发出那种不属于任何已知光谱的光。然后它开始变化,不是亮度,而是形状。光点展开了,像是一个微小的花苞在延时摄影中绽放。冠毛一层层伸出,从中心向外扩散,每一根纤维的末端都亮起一个更小的光点,每一个更小的光点又继续展开,继续扩散。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当它结束时,球体内壁上布满了一层由光构成的网络,像是一棵被压扁到二维球面上的巨树的根系,又像是一张覆盖了整个球体内壁的神经网络图。

然后,所有的光同时熄灭了。

球形空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在黑暗中,李维听到了刘的声音。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在临终病床前宣读过无数次诊断书的医生。

“它在绘制地球内部的结构。地幔对流层的边界。地核与地幔之间的热交换界面。外核液态金属的流动路径。所有那些我们用地震波、用重力仪、用人造卫星磁场扫描试图绘制却始终无法精确成像的东西。”

应急灯重新亮起。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刘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被漫长的等待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疲惫。

“二十年前,当我们在安第斯山脉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它的第一座建筑就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那不是它第一次生长。在我们发现它之前,它已经在别的地方、在别的土壤上、在别的纬度上生长过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留下了一座建筑,每一次都收集了一组数据。然后那些建筑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崩溃了,只剩下这块砖本身,等待着被移动到下一个计算节点。”

“计算什么?”李维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

刘从操作台下抽出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上没有锁,没有封条,只有一个手写的标签,墨迹已经褪色到了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

“六座建筑的组合结构揭示了一个坐标。不是地面上的坐标。”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地震层析成像图,标注的日期是四年前。图上用红圈标出了一个位于下地幔与地核交界处的区域,深度约两千九百千米。在那个区域里,地震波的传播速度出现了异常。不是更快,也不是更慢,而是

“地震波在那里消失了。”刘说。“不是反射,不是折射。是消失。像是进入了某种我们无法探测的介质,再也没有回来。”

李维盯着那张图。地震波消失区域的形状,与球体内壁上那朵光构成的蒲公英核心完全一致。

“它不是在研究地球。”他说。

“对。”刘盖上盒子。“它是在种植。”

这个词落在球形空间的空气里,被混凝土壁面反射回来,一遍遍减弱,最终消失在脚下的黑暗中。种植。一块两万八千年前的砖,被放置在某个大陆的某片土地上,用七十年的时间从土壤中提取硅和矿物质,建造一座直径十千米的十二角星形建筑。然后被人发现,被人移动,被人带到另一块大陆,在另一片土壤上重新开始建造。每一次移动都在继续同一个过程,每一次生长都在完成同一张图纸的一个新的部分。六座建筑拼在一起是一颗种子。那么六十座呢?六百座呢?如果沿着北纬三十四度线,在地球表面所有含硅量足够高的土壤上,都让它完整生长一次,将所有建筑的数据叠加组合

“它会发芽。”李维说。

刘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的赤道走廊上,脚下两千九百千米深处,有一个形状像蒲公英核心的异常区域正在缓慢吸收着从地面传去的地震波,安静得像是一颗埋入土壤两万八千年的种子,终于在等待一个春天的到来。

而李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脚下的这座设施,这座被掏空的山丘,这个精确到毫米的球形空间,这些悬浮在空中的光点,这些将六座建筑的几何数据进行空间映射的算法,是谁设计的?刘是物理学家,但他不是建筑师。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建筑师能够设计出一个用来拼合六座远古建筑几何数据的球形投影空间。

除非,有人早就知道那些建筑拼合之后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