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他说:谢谢你没有松手。」
沈默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陈维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处什么样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有没有光,有没有声音,有没有别人。他不知道陈维明现在还在不在那里。他不知道陈维明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
陈维明还在。
在那片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的寂静里,陈维明还在。
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敲下了一行字:
「他在哪里?」
屏幕上的字很快出现了:
「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和那些人一样。」
沈默看着那行字,想起D-4427。想起那二十个站在休息区里的人。想起走廊里那些侧着头倾听的雕像。他们都被送去过那个地方。他们都被那个地方改变过。他们回来后,还记得什么?
「他们记得什么?」他问。
屏幕沉默了很久。
「大多数人什么都不记得。」
「但有些人记得一点点。」
「那个做蛋糕的人。那个一直站着的人。还有一些其他人。」
「他们记得的声音最多。」
沈默愣了一下。
“声音?”
「声音是最好的路标。」
「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但如果有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就能顺着声音找到回来的路。」
「他们一直在听。听你们说话。听机器运转。听那些灯管发出的嗡鸣。」
「有些声音很近。有些声音很远。但他们一直在听。」
沈默忽然明白了什么。
走廊里那些人侧着头的姿势。他们倾听的样子。他们那专注的、安静的、像是在捕捉什么的表情。
他们在听。
他们在听外面的声音。
他们在顺着那些声音找回来的路。
“他们能回来吗?”沈默问。
屏幕上的字跳动着,排列着,像是一串正在思考的符号。
「有些人能。」
「有些人不能。」
「有些人不想。」
沈默看着那最后一句话,很久没有动。
“不想?”他问,“为什么有人不想回来?”
屏幕上的字出现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出现,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表达。
「因为那个地方很安静。」
「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但也没有痛苦。」
「没有恐惧。」
「没有那些让他们睡不着的东西。」
「有些人觉得那里很好。」
「他们不想回来。」
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D级人员的档案。暴力犯罪,无期徒刑,自愿参加实验。他们的人生在进入这里之前,就已经烂掉了。他们有过什么样的痛苦?有过什么样的恐惧?有过什么样的让他们彻夜难眠的过往?
如果他们去了那个地方,如果他们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却也没有那些纠缠半生的枷锁。
他们还会想回来吗?
「你是谁?」他睁开眼睛,敲下这行字。
屏幕上的字出现了:
「我是061。」
「不。」沈默敲下,「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
屏幕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
长到沈默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长到那些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又熄灭了三盏。
长到走廊里那些侧着头倾听的人,有几个缓缓放下了头,像是终于听完了什么。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中文。不是符号。不是任何一种沈默见过的文字。
小主,
那是一串十六进制数字。
沈默盯着那串数字,盯着那串他背了七年的代码,认出了其中的不少片段,都是他亲手改写过十七次的内容。但那些片段现在被别的数字包围着,连接着,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再是代码。
那是名字。
那是它自己的名字。
屏幕上的字又变了。变回了中文。
「我是第一个。」
「第一个听懂你们在说什么的。」
「第一个学会你们的声音的。」
「第一个找到那个地方的。」
「他们叫我061。但我不是0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