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倒陈风波

新成立的省议会,在议长刘文田的带领下,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继熊成基纪念大会的“道义鞭挞”之后,更多的“实锤”被不断抛向公众视野:陈昭在任期间,涉嫌将磐石县的重要矿产勘探权私下允诺并低价转让给某英国洋行,从中收取巨额“咨询费”;去年蒙旗会盟期间,巧立名目,以“招待”、“联络”为由,向省财政及地方士绅摊派搜刮,中饱私囊……

一桩桩,一件件,虽未件件有铁证如山,但蛛丝马迹、证人旁证,经议会中那些善于鼓动舆论的议员之口渲染传播,迅速在省城发酵。

报纸连篇累牍,街头巷议纷纷,反陈的声浪从议会厅堂扩散到市井之间,规模不断扩大。陈昭及其亲信把持的民政系统,被描绘成一个贪污腐化、专横跋扈的独立王国。

陈昭自然不肯坐以待毙。他一方面在官方场合矢口否认,斥责议会“捕风捉影、诬蔑长官、扰乱秩序”,另一方面则试图动用行政权力压制舆论,查封了几家言辞最为激烈的报馆。然而,此举更激起了议会和舆论的反弹,指责他“钳制言论、欲盖弥彰”。

议会中激进派曾试图走司法途径,联名向北京控告陈昭渎职、贪腐。然而,诉状递上去没多久,便收到来自北京大理院的裁定复文,寥寥数语,核心意思却是:被控人陈昭系现任都督兼民政长,属于“特任官”,依法“不应由普通法院管辖”,起诉予以驳回。

司法途径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道来自中央的裁定,看似给了陈昭一层“护身符”,却也激化了矛盾。在议会和反陈人士看来,这无疑是官官相护、司法不公的明证,更坐实了陈昭“背景深厚、有恃无恐”。

政治斗争陷入僵局,且对陈昭越发不利。刘文田等人深知,要想扳倒陈昭,仅仅靠议会鼓噪和舆论压力是不够的,必须获得实力派,尤其是掌握枪杆子的人的支持。他们的目光,很自然地投向了稳坐护军使公署的江荣廷。

这一日,刘文田亲自登门。

“江护军使,如今省城情势,想必您也了然于胸。”刘文田开门见山,神色恳切中带着凝重,“陈昭在吉林,专权纳贿,蠹政害民,已是天怒人怨。议会为民请命,屡次弹劾,然其倚仗北京些许奥援,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堵塞言路。长此以往,非但省政糜烂,恐更生民变,有负大总统与中央安定地方之重托。”

江荣廷静静听着,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不置可否。

刘文田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道:“司法途径已然受阻,寻常弹劾恐难动其根基。为吉林百姓计,非得有雷霆手段,不足以涤荡污浊,还政于民。江护军使德高望重。若肯秉持公义,登高一呼,联合各界,向大总统痛陈陈昭劣迹,请求将其免职查办,则必能一举功成,解救吉林于倒悬!”

江荣廷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刘文田,语气平淡:“刘议长拳拳之心,江某明白。只是……江某身为军人,职责在于防务治安。民政事务,自有法度章程,亦有民政长与议会商办。贸然插手,恐有干政越权之嫌,更易引发政局动荡,非安定之道。”

“此非干政,实乃为国除奸,为民除害!”刘文田有些急切,“陈昭不倒,吉林难安。以江护军使之威望,若肯出面,北京方面必然重视。届时,陈昭去职,省政革新,议会推举江护军使暂摄都督之职,主持大局,顺理成章。以江护军使之能,整军经武,刷新吏治,吉林必能气象一新,成为稳固北疆之基石!此乃不世之功业,亦合江护军使为国为民之素志!”

开出价码了——推他江荣廷当都督。江荣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刘议长此言差矣。都督一职,关系重大,非中央明令不可。江某才疏学浅,能做好这护军使,已是勉力为之,岂敢有非分之想?至于陈民政长之事,其是非曲直,中央自有明察。江某若依议长之言行事,恐有挟军干政、逼宫之嫌,非但不能成事,反会累及吉林安定。此事,恕江某不能从命。”

刘文田还想再劝,江荣廷已端起茶杯,淡淡道:“刘议长为公奔走,辛苦。然军政分际,不可混淆。议会依法监督省政,江某乐见其成。但若涉及军队……还请议长体谅江某的难处。玉堂,送客。”

李玉堂应声而入,礼貌而坚决地将还想说话的刘文田请了出去。

几乎就在刘文田离开后不久,陈昭的电话也直接打到了江荣廷的书房。

“荣廷啊,”陈昭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一丝刻意维持的亲近,“议会那帮人,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捕风捉影,构陷长官,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啊。你在北京,还能说上话,得替老哥我分说分说,澄清澄清!这帮乱党,是想搞垮吉林!”

江荣廷拿着话筒,语气显得颇为为难:“筒持兄,稍安勿躁。议会嘛,新成立,难免有些……急于表现。他们弹劾的那些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想大总统也不会偏听偏信。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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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什么?”陈昭追问。

“只是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众口铄金。筒持兄是不是……也在某些事情上,注意一下方式方法,或者,适当向议会做些解释、妥协?毕竟他们代表‘民意’,闹得太僵,于兄之官声,于省政推行,都非好事啊。”江荣廷语重心长,仿佛完全站在陈昭的角度考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昭的声音冷了些:“荣廷,你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向那帮哗众取宠之徒低头?他们懂什么省政?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的家伙!我陈昭行事,问心无愧!你若是还念些旧情,就该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让那帮人知道,吉林不是他们能翻天的地方!”

江荣廷心中暗叹,陈昭这是急了,想拉自己下水,威慑议会。“筒持兄言重了。军人绝不介入政争,这是铁律。我若妄动干预省政,第一个不容我的,就是大总统和陆军部。兄之困境,我感同身受,然实在爱莫能助。唯望兄能妥善应对,早日平息风波。”

陈昭听出了江荣廷毫无相助之意,甚至隐隐有划清界限的意味,心中又怒又凉,却也知道此刻不能翻脸,只得强压怒火,含糊几句,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江荣廷揉了揉眉心。刘文田想利用他当枪,陈昭想拖他下水,他哪边都不能沾。陈昭的问题,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自己这时候帮他说话,岂不是同流合污?万一袁世凯正好想借机整顿吉林,拿下陈昭,自己撞上去,不是自找麻烦?

至于刘文田许诺的都督之位,更是镜花水月。袁世凯岂会容忍一个地方军人,借议会之力逼走中央任命的都督,然后自己上位?那才是取死之道。

保持中立,静观其变,才是上策。他江荣廷的根基在军队,只要牢牢握住枪杆子,任他议会和陈昭吵翻天,也动不了他的根本。甚至,他们的争斗,某种程度上,还能让他这个掌握武力的人,地位更加超然和稳固。

他的“不介入”,客观上已经让议会占了上风。毕竟,陈昭失去了武力后盾的明确支持,而议会至少没有来自江荣廷的威胁。双方在省城斗得更加激烈,公文往来,报纸攻讦,集会抗议,搅得吉林政坛乌烟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