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冰冷得像是要将世间最后一点温度都浇灭。
墨阳镇的入口,寂静得如同一座被遗忘的坟茔。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天际沉郁的铅灰色,也倒映出一座突兀立在镇口的新碑。
那石碑的形制,竟与林澈前几日在铁脊关外所立的那座一模一样。
碑上同样刻着字,只是那原本该是“谁愿以命换契,我便陪他赴死”的狂傲字迹,此刻被一层厚厚的黑漆泼满,像一道丑陋的疤。
更令人发指的是,碑底横陈着三具冰冷的尸体,手脚皆被粗大的铁枷锁住,脖颈上挂着木牌,牌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效仿”。
“这是警告。”静锻僧破天荒地开了口,声音被雨水打得有些沉闷,“他们在杀鸡儆猴。”
林澈的目光从那三具尸体上扫过,最后落在那片粘稠的黑漆上。
他没有愤怒,脸上反而缓缓咧开一个冰冷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杀意。
“猴,他们是杀对了。”他低声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可惜,他们找错了鸡。”
他拖着残腿,一步步走到碑前,雨水顺着他削瘦的脸颊淌下,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石像。
他抽出背后的“不服”刀,没有用刀锋,而是用厚重的刀背,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执拗地刮去石碑上的黑漆。
刺耳的摩擦声在雨夜中传出很远。
黑漆被刮落,露出下面被浸染的字迹,虽已模糊,但那股不屈的笔锋依旧清晰可辨。
林澈反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断谱妪熬尽心血才默写出的《南陵短打十三式》残页。
他伸出手指,蘸了蘸碑上混合着雨水的黑漆,将那几页单薄的羊皮纸,一张张牢牢地按在了石碑的正面。
“你不是说,烧掉的谱子,灰都会认路么?”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断谱妪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哗哗的雨声,“今天,我就让这帮只认契约的畜生看看,什么叫烧不掉的东西。”
“灰都认路,刀就更不会迷。”
镇府深处,烛火摇曳。
白砚卿端坐于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前的香炉里,燃尽的青丝香灰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她手中的朱砂笔,正准备在第四十二份“归影契”上落下最后一笔。
雨声隔着窗,显得格外烦人。
她的指尖,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正微微发着颤。
一名身着影军服饰的属下悄然走进,躬身禀报:“家主,林澈到了。就在镇口,他……他把南陵拳谱贴在了那座碑上。”
白砚卿的笔尖一顿,一滴朱砂墨落在了契约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并未动怒,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问:“云崖寨的那个孩子……还活着?”
“回声卒传来的情报,他在云崖寨当众使出‘穿心肘’,用的是南陵老谱。”属下低声道。
白砚卿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两片黯淡的阴影。
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他倒是有脸提祖训……他怎么不提,当年他一走了之,是谁守着那座瘟疫村,亲手烧了七天七夜的尸体?”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名属下浑身一颤,不敢再言。
当夜,镇中心的南陵祠堂。
断谱妪佝偻着身子,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影军,独自潜入了这座早已被封锁的祖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