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路过他门前,脚尖轻踢,骰子滚落。
代哭师朝上。
里正前一刻还在对个欠租的佃户拳打脚踢,后一瞬忽地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水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丧。
凡俗丧葬,讲究披麻戴孝。里正徒手撕烂了身上的绸缎,裹在头脸之上。他不知为何要哭,但那股子丧考妣的剧痛,如附骨之疽般钻透了脑髓。
村里死条野狗,他去哭坟;
海里翻起几片臭鱼鳞,他去服丧。
黑沙岙的人越来越少。
第二件事同样没落下。
地上死人绝户,地下生机勃勃。
黑沙岙底下那座废弃了几十年的盐矿坑,成了陈根生重操旧业的绝佳温床。
没了万蛊玄匣,他便把这地脉掏空,饲养灵虫。
那四只螳螂怪物,在吞噬了黑沙岙百十口凡人以及附近几个探头探脑的低阶散修后,体型已然膨胀如象。
一群扁颅蜂,则在矿坑顶端倒悬着筑起黑巢。
在这期间,思敏来看了他一次。
这把陈根生吓得不轻。
“师兄若是当真殒命,被仙人抹杀也不过是等闲之事,你可千万莫要来蹚这浑水。我如今挂念的人,便只有你一个了。你究竟是要作甚?”
李思敏本就是个明事理的,听罢并未多言,只上前轻轻抱了抱他,随即便转身离去。
陈根生望着空寂的来路,重重叹了口气,胸中似堵着一团棉絮般难受,只得踱步往村里头四处闲逛散心。
黑沙岙的黄土泛着一层厚厚的盐碱。
陈根生蹲在村头,手里把玩着众生骰。
旁边十来步远。
没了半边身子的王寡妇,还被一截麻绳挂在残破的窗框上。
肉早就生了蛆,只剩半片嘴唇的脸还在一张一合。
“两文钱……心肝便宜卖……”
再远点,村里的里正裹着几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麻布,正跪在一个粪坑旁边,哭得肝肠寸断,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