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该去接根生下学了。
那孩子身子弱,受不得风,今早出门急,那件夹袄好像薄了点,不知道有没有冻着。
想到这,陈景良把那把沾了泥的铁锹往肩膀上一扛,迈开大步就往村西头周家私塾跑。
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
这话多半是拿来哄鬼的。
真到了那西北风刮得像刀子似的年月,寒门里只能生出冻疮。
陈景良扛着铁锹,兴冲冲地迈进周家私塾。
他刚一脚跨进去,脸上的褶子还没来得及舒展开,迎面便撞上了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
周先生手里攥着戒尺,此时怒气很大。
陈景良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辈子,不怕官,不怕鬼,不怕穷,唯独怕这酸儒。
“周……周先生?”
陈景良试探着唤了一声,脸上那股子标志性的憨傻笑意又挂了起来。
“啪!”
陈景良懵了。
那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脸上,力道竟打得他偏过头去。
周先生打完这一巴掌,气的不行。
“你是个什么混账东西!这都什么天时了?”
周先生一把将缩在角落里的陈根生拽了过来。
孩子身上裹着拖地的旧棉袍,里头那件单薄得透光的灰夹袄领口露了出来。
“立冬将至,外头的蜚蠊都知道往地缝里钻,都知道寻个暖和地界猫冬!”
“你看看这孩子,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脸青得像个死人!就在这风口上坐了一整天!”
“你是不是疯病真犯到脑子里去了?”
“若是不想养趁早把孩子扔了,省得在这儿遭活罪!”
周先生骂得急,一口气没顺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
陈景良红了眼,赶忙直接道歉说自己的不是,背着陈根生就跑了回家。
待其人去,周先生咳声遽止,面上竟现莫名神性。
他立私塾於案侧,笔竟自行运转,书字不休。
周先生叹气。
“这下界的云梧人,连自家孩儿都照料不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