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狱最深处,那间牢房里,寂静如死。
油灯的火苗在幽暗中轻轻摇曳,将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忽长忽短,如同挣扎的鬼魅。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血腥的气息,令人窒息。
沈墨尘瘫坐在铁椅上,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如纸。他的目光空洞而涣散,望着前方那片虚无,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景琰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待。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目光,却如同两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那人的心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你真的认为,你所做的一切,有意义吗?”
沈墨尘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萧景琰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与眼前之事毫无关系的事:“或者说——你真的认为,你与你背后那个人,或者那股势力的相遇,是巧合?”
沈墨尘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震惊,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巧合?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那一年,他流落京城,饥寒交迫,走投无路。那个人出现了,给了他食物,给了他住处,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他以为那是天无绝人之路,以为那是命中注定的贵人。可此刻,陛下却告诉他——
那不是巧合。
那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无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用力摇头,仿佛要把那个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可那念头,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扎根在他的意识里,怎么都甩不掉。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那颗怀疑的种子,在沈墨尘的心中生根发芽。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说多了,反而会让对方起疑。沈墨尘不是蠢人,他能在暗影卫中立足,靠的不仅仅是武功,更是脑子。让他自己去想,自己去推导,自己去得出结论——那比他亲口说出来,要有效千百倍。
因为人总是更容易相信自己推导出来的东西。这是人性,也是弱点。
萧景琰在心中暗暗想道。他前世读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虽然谈不上精通,却也知道一些基本的原理。此刻,他将那些原理用在了沈墨尘身上。
果然,沈墨尘沉默了。
他低着头,闭着眼,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跟心中的另一个自己辩论。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不会轻易拔除。它会生根,会发芽,会在黑暗中疯狂生长,直到将整颗心都吞噬殆尽。
沈墨尘陷入了疯狂的思考。
他想起了那些年的事。他想起自己刚来京城时,举目无亲,无处可去。他想起自己在那条冰冷的巷子里,蜷缩在墙角,饿得头晕眼花。他想起那个人忽然出现,递给他一碗热粥,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他以为那是天降贵人。可现在想想,那条巷子那么偏僻,那个人怎么会恰好路过?那碗热粥,怎么会恰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还有那些接济,那些帮助,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安排——桩桩件件,都太巧了。
巧到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
还有暗影卫的选拔。他记得自己当初参加考核时,有好几关都险些被刷下去。可每次,都会有“意外”发生——或是考官临时改了规则,或是竞争对手忽然出了状况,或是某个环节的评判标准忽然变得宽松。他以为那是运气好。可现在想想——
那真的是运气吗?
沈墨尘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在这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他几乎已经相信了。不是完全相信,而是——他已经找不到理由反驳。
萧景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中微微一定。他看出来了——沈墨尘信了。至少,他已经开始怀疑。
至于萧景琰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
两年前,他刚刚登基,朝政混乱,内忧外患,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他哪有时间去查一个暗影卫小卒的背景?那些话,那些推测,那些所谓的“真相”,大半都是他根据有限的线索,加上一些合理想象,临时拼凑出来的。
他赌的是——沈墨尘自己也不知道真相。
一个流落京城的穷小子,能知道什么?他的父母死了,他的家族败落了,他只知道自己是受害者,却不知道害他的到底是谁。所以,萧景琰说什么,他便只能信什么。因为没有别的信息来源。
这是心理战。
不是靠证据,而是靠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