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也轻轻敲了三下,回应过去。
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张富贵重重的呼吸声,还有沈墨言那几不可闻的翻纸声。
周明远闭上眼,心中默默将那些背了无数遍的四书五经又过了一遍。
《论语》二十篇,《孟子》七章,《大学》《中庸》各一篇……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如同刻在骨子里一般,清晰而深刻。
他睁开眼,目光坚定。
十年寒窗,就在今日。
“当——”
一声清越的锣响,打破了号舍区的寂静。
考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空旷的巷道中回荡:“时辰已到——发卷!”
兵卒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厚厚一摞试卷,沿着巷道一间间分发。那试卷是用上好的宣纸印制的,墨香犹存,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周明远接过试卷,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四书题,三道。五经题,两道。每一道,都是他熟悉的范围,却又处处暗藏玄机。
他心中稍定,提起笔,蘸饱了墨,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与此同时,数千名考生,也都在各自的号舍里,开始了他们的答卷。
有人眉头紧锁,苦苦思索;有人文思泉涌,笔走龙蛇;有人反复推敲,字斟句酌;有人闭目凝神,在心中默念。
整个号舍区,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绵绵不绝。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从容。
号舍区深处,一间标着“地字三十七号”的号舍里,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年轻考生,正捧着试卷,脸色煞白。
他叫陈文远,出身江南富商之家。来京城之前,父亲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可靠”的渠道,买到了此次春闱的“真题”。那题目,他背了整整一个月,烂熟于心,自信倒背如流。
可此刻,手中的试卷上,那三道四书题,两道五经题——
没有一道,是他背过的。
他的手指在颤抖,额头的汗珠滚滚而下。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试卷,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却越看越绝望。
这不对……这不对!
明明是花了大价钱的,明明说好了万无一失的,怎么会……
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望向号舍外那条长长的巷道。巷道尽头,有兵卒在巡逻,有考官在巡视,一切井然有序。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能喊什么呢?说自己花钱买了考题,结果考题是假的?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瘫坐在窄榻上,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木板上,滚了几滚,落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距离他不远处,“地字五十二号”号舍里,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考生,同样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
他叫赵明诚,是第三次参加春闱了。前两次都名落孙山,家中已是一贫如洗。这一次,他孤注一掷,变卖了仅剩的一点田产,凑了一笔银子,从一个“朋友”那里买了“真题”。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捷径。
可此刻,手中的试卷,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从美梦中打醒。
他盯着试卷上那道四书题,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是……这是哪里的题目?不对,不是这道,不是这道……”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抓起笔,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
他的手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过。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一次,怕是又考不上了。
而家中,已经没有田产可以卖了。
更远的地方,还有一间号舍里,一个年轻的考生正满脸怒气地瞪着试卷,恨不得把它撕成碎片。
他叫孙家栋,出身京城官宦之家。他父亲托了好几层关系,才从一个“内部人士”那里弄到了“真题”。他以为,这一次必定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可此刻,试卷上的题目,与他背的那些,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