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暮色渐沉。
五城兵马司东城衙门的大堂内,烛火已经点燃,昏黄的光芒在空旷的厅堂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元虎正在堂中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急促而杂乱,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他双手背在身后,时而握紧,时而松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得擦。
他时不时停下脚步,朝门口张望一眼,然后又继续踱步。
而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静端坐。
那人面覆玄铁面具,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如同一块沉默的石头,又如同夜色本身凝固而成的人形。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仿佛与这厅堂中的黑暗融为一体。
正是暗影卫副统领,渊墨。
他来到这衙门,不过半个时辰前的事。
当时赵元虎正在后堂整理白日的案卷,忽有属下禀报,说有客来访。他出门一看,便见这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立在院中。他还未开口询问,那人便淡淡说了一句:
“待在此处。陛下要见你。”
说完,渊墨便自顾自地走进大堂,在椅子上坐下,再不发一言。
赵元虎当时就愣住了。
陛下?
要见他?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白日在街头发生的那一幕——他那不成器的侄子赵明远,醉酒闹事,调戏民女,还带人冲撞了陛下!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问些什么,可渊墨那沉默的姿态,那周身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寒意,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于是便有了此刻这一幕。
赵元虎在大堂中来回踱步,心急如焚;渊墨在椅子上静坐,纹丝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
赵元虎终于忍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朝渊墨靠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大人……敢问,陛下何时能到?”
渊墨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沉默的姿态,分明在说:无可奉告。
赵元虎讪讪地退后几步,重新开始踱步。
他的心脏“咚咚”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陛下要见他,必然是因为白日之事。可陛下会如何处置他?是雷霆震怒,还是……?
他想起白日街头,自己赶到现场时,看到陛下那平静如水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害怕。
他宁可陛下当场发怒,狠狠责骂他一顿,也好过这样悬着一颗心,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再一次望向门口。
依旧空空荡荡。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等着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
“吱呀——”
大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赵元虎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他们身着黑衣,面覆面具,周身散发着与渊墨相似的气息,正是暗影卫成员。两人进入大堂后,便分立在门内两侧,如同两尊雕像,一动不动。
紧接着,两道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常服,外罩墨狐皮大氅,面容俊逸,气度不凡,正是白日里在街头与他“偶遇”的那位年轻公子——大晟天子,萧景琰。
身后跟着的,是一袭青衫的吏部尚书沈砚清。
渊墨见状,立刻起身,单膝跪地:
“陛下。”
赵元虎如梦初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砖,声音发颤:
“臣……臣赵元虎,叩见陛下!”
萧景琰走进大堂,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赵元虎,又看了一眼已经起身静立一旁的渊墨,微微点头:
“平身。”
赵元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垂首而立,不敢直视。
他的紧张与害怕,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那黝黑的面庞上,汗珠滚滚而下,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萧景琰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一勾,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怎么?如此紧张?”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初在天刑卫的考核中,朕也没见你这般紧张过。那时你在含元殿上,慷慨激昂地说着‘将心何在’,可不是这副模样。”
赵元虎闻言,更加惶恐,却不敢贸然接话,只是垂着头,嘴唇微微颤抖。
萧景琰也不再逗他,神色一正,开门见山道:
“朕也不绕弯子了。今日前来,就是因为白日之事——与你那侄子赵明远有关。”
最后几个字,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凛然。
赵元虎心中一惊,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声音中带着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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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该死!”
“臣那不成器的侄子,竟在白日里如此冲撞陛下!臣……臣罪该万死!”
“臣已将他押入五城兵马司大牢,等候陛下发落!”
萧景琰看着他这副惶恐的模样,面色平静如水。
他走到赵元虎身边,缓缓弯下腰,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赵元虎浑身一僵,那温热的手掌落在肩头,却让他感觉如同压了一座大山。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冷汗涔涔而下。
萧景琰感受到他的颤抖,却没有移开手。他只是静静地按着,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不必紧张。朕今日来,并不是要怪罪于你。”
他收回手,语气转为命令:
“站起来说。”
赵元虎如蒙大赦,却仍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身,垂首而立。
萧景琰看着他,问道:
“朕先问你一事。今日朕在东城区,听百姓议论,似乎你那侄子,平日里便在东城区嚣张跋扈。此事,你可知晓?”
赵元虎心中一紧,知道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禀陛下……臣……臣先前确实听手下提过此事。”
萧景琰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哦?看起来你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隐隐透出一丝寒意:
“那为何没有对其进行看管?还是说,你看着他乃是你侄子的份上,便任意放纵?”
赵元虎闻言,脸色瞬间煞白。他再次跪倒,磕头如捣蒜:
“陛下!臣知错!臣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才继续道:
“陛下容禀……臣初闻此事时,也曾亲自去他家中找过他。当时他倒也收敛了些许时日。”
“只因……只因他父亲,乃臣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当年臣初来京城,身无长物,是兄长收留接济,臣方有今日。这份恩情,臣不敢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他父亲倒是明事理,认为臣该好好管教他。可他母亲……”
萧景琰目光微动:“他母亲如何?”
赵元虎叹了口气,继续道:“他母亲是兄长的续弦,赵明远是她亲生。她对这独子,宠溺非常,百依百顺。臣当初说要管教赵明远,她便哭天抢地,甚至以死相逼,说臣是借着管教之名,想要打压他们母子……”
“兄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臣也不好太过,只能私下找赵明远训诫几次,让他收敛些。他当时倒也答应,可本性难移,过些时日便又故态复萌。”
“好在平日里他惹的也多是小祸,调戏个把民女、欺压几个小贩,闹不出大事。臣事务繁忙,渐渐也就……也就疏忽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懊悔:
“直到今日,他醉酒闹事,竟……竟冲撞了陛下……”
萧景琰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望向窗外那渐渐沉入夜色的天空。
赵元虎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片刻后,萧景琰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元虎,缓缓开口:
“赵元虎,朕问你——你可知道,当初朕为何要选你入天刑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