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意思。”萧景琰继续道,“一篇文章,便将朕带回了三年前北征狄虏的战场上。那枪林箭雨,那血火交融,那万千将士同仇敌忾的气势……你写得,不错。”
赵元虎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夸他了?
夸他那篇歪七扭八、如稚子涂鸦的文章?
一股巨大的惊喜,混着难以言喻的惶恐,轰然涌上心头。他连忙躬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结巴:“陛……陛下谬赞!臣……臣那点粗浅文字,岂敢当陛下如此夸赞!实……实乃陛下御驾亲征、身先士卒之壮举,深深刻于臣心!臣对陛下之敬佩,如……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词不达意,声音越来越小,脸涨得通红。
萧景琰见状,唇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人,倒是有趣。战场上杀伐决断,朝堂上却如此憨直可爱。
他收敛笑意,语气转为平静而威严:
“行了,不必紧张。今日是你最后一关,朕只需你回答一个问题。”
赵元虎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等待。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后,萧景琰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朕问你——将心何在?”
将心何在?
赵元虎愣住了。
他以为陛下会问他对天刑卫的看法,问他能否胜任缉查司的职务,问他如果遇到棘手案件会如何处理。
可陛下问的是——
将心何在?
这与他预想的任何问题都截然不同。
赵元虎陷入沉思。
陛下问的,是将心。
他是武将,是将。可这“将心”,究竟是什么?
是指挥千军万马的雄心?是冲锋陷阵的勇心?是建功立业的野心?
还是……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与上午那道“何为君,何为臣”,一脉相承。
都是在问——
本心何在。
可他赵元虎的本心,又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抬眼,偷偷望向御座之上那道身影。四目相对的一瞬,他仿佛看到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在犹豫?在害怕?”
那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质问,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
“仔细思考朕给你的问题。将心何在——”
萧景琰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静:
“此心,是为本心。”
本心。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赵元虎脑海中重重迷雾。
他缓缓闭上眼。
不再去想陛下的期待,不再去想同僚的目光,不再去想“答对”还是“答错”。
他只是将自己,沉入那最深、最静的地方。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少年。
那是十五岁的赵元虎。
他站在村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眼中燃烧着灼热的光。村里的大人们说,山的那边,是狄人的地盘。那些狄人,每年冬天都会越过边境,抢粮食,抢牲口,抢女人。
少年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要从军。”他对父亲说。
父亲沉默良久,只问了一句:“为何?”
少年昂起头,目光炯炯:“我要保护咱们村的人,保护所有像咱们一样的人,不让狄人欺负!”
那是赵元虎第一次说出“保护”二字。
后来,他真的从了军。
十年戎马,他从一个毛头小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副指挥。他见过太多生死,流过太多血汗,甚至亲手斩下过敌人的头颅。
可那个少年的声音,却从未消失。
它只是在一次次厮杀、一次次夜巡、一次次枕戈待旦中,越来越深地沉入心底,被重重铠甲包裹,被层层职责覆盖。
直到此刻,陛下问——
将心何在。
赵元虎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不再躲闪,不再畏惧,不再试图揣测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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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样直直地望向御座之上那道身影,目光清澈而坚定。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陛下问臣,将心何在。”
“臣斗胆,以十年戎马所得,答陛下问。”
“将心之本,不在旌旗猎猎,不在鼓角铮鸣,不在封侯拜将,不在青史留名。”
“将心者,卫国之盾,护民之矛也。”
“臣尝闻,‘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臣为一将,所领非兵卒,乃万家之子、百姓之父、黎庶之兄。臣执戟而立,非为逞一己之勇,乃为使身后万千黎庶,得安寝,得饱食,得父子相守、夫妻团圆。”
“昔年北狄叩边,陛下亲征,臣在军中,亲见狄骑如潮,所过之处,庐舍为墟,老弱横尸。臣夜巡营垒,闻士卒梦中唤娘亲,闻伤者呻吟呼妻儿。臣乃愈知:将之一言,决万千生死;将之一念,系万家悲欢。”
“故臣以为,将心者,非私欲之渊,乃公义之山。私欲重则军心散,公义立则士气坚。将心有私,则士卒为刍狗;将心奉公,则三军如一人。”
“臣愿以此心为心——”
赵元虎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坚定,响彻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