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兵部左侍郎王焕之站在武官前列,作为沙场宿将,他对兵器有着本能的敏感。看着那柄“天刑剑”,他眼中闪过的是赞叹与凝重。赞叹于此剑铸造工艺之精良、用料之非凡,绝非凡品;凝重的则是此剑象征的意义——它将带来的,恐怕不是战场的荣耀,而是朝堂与京城的腥风血雨。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心中思忖着天刑卫与军方可能产生的交集与摩擦。
户部尚书陈文举面色有些发白,他掌管天下钱粮,最怕这种不受常规程序制约、拥有特殊权限的机构。天刑卫若要办案,调用资源、查抄家产,是否需要经过户部?若手持此剑,是否便可如圣旨所言“先斩后奏”,直接绕过所有衙门?这对他手中的权力和国库的稳定,都是巨大的潜在威胁。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沉肃的沈砚清,心中五味杂陈。
王谨将剑缓缓归鞘,那摄人的寒光与压迫感稍稍收敛,但留在群臣心中的震撼却丝毫未减。这柄剑,便是天刑正使权柄最直观、最可怕的象征!
萧景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示意王谨继续宣读:
“……天刑正使之下,设镇狱左使、焚罪右使各一员,并称天刑特使,地位相侔,共佐正使。镇狱左使,主掌内部刑狱审讯、囚犯关押、罪证核定及卫内监察;焚罪右使,主掌外部侦缉捕拿、要犯剿杀、情报搜集及特别行动。”
“特使之下,分设四司,曰:刑讯司、律案司、内务司、缉查司。各司设司使一员,统辖本司事务。其中,刑讯司、内务司归由镇狱左使节制;律案司、缉查司归由焚罪右使节制。权责层层递进,上下贯通,以成体系。”
圣旨读罢,王谨合拢卷轴,退回原位。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这套结构清晰、权责分明的体系,远比众人预想的要复杂和严密。正使总揽,左右二使分掌内外,四司各司其职,既有分工又有协作,更有内部的节制与平衡。显然,皇帝和昨日被召见的沈砚清等人,对此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萧景琰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天刑卫之制,初步如此。诸卿,可有疑问?”
短暂的沉默后,文官队列最前方,那道苍老而挺直的身影,终究还是站了出来。
内阁首辅李辅国持笏出列,深深一躬,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陛下,天刑卫之制,结构分明,臣等拜服。然……老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陛下示下。”
“讲。”萧景琰语气平淡。
李辅国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忧虑:“陛下,依圣旨所言,天刑正使权柄……是否过于浩大了?直通帝心,先斩后奏,乃至暂代皇权……恕老臣直言,此等权柄,已远非寻常朝臣可比,甚至……有凌驾于内阁与六部之上之嫌。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亦非稳固之道啊!权柄过重,若所托非人,或生肘腋之变;即便所托得人,亦易使朝堂现有权责失衡,酿成新旧衙门之争端,徒耗国帑,空损朝纲。望陛下……三思。”
李辅国的话,说出了在场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位高权重老臣的心声。他们未必全是出于私心,更多是出于对现有秩序可能被打破、权力格局可能剧烈动荡的担忧与本能抵触。
萧景琰看着李辅国,脸上并无不悦,只是缓缓道:“首辅大人所虑,朕知晓。然,朕以为,并无不妥。”
他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天刑卫之设,本就是为了处置‘非常之事’,对付‘非常之人’。若其首脑权柄不重,处处掣肘,如何能雷厉风行?如何能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如何能在关键时刻,替朕、替朝廷、替天下百姓,行那快刀斩乱麻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砚清、张贞、周正三人,继续道:“况且,此制之设立,非朕一人独断。昨日,朕已与吏部尚书沈爱卿、都察院左都御史张爱卿、大理寺右丞周爱卿,共同详议良久。三位爱卿皆以为,天刑卫欲成其事,正使权柄必专,方能震慑宵小,方能高效运转。此乃共识。”
李辅国闻言,心中一沉,下意识地看向沈砚清三人。若是皇帝一人之意,他或可据理力争,以老臣身份、以祖宗法度、以朝局稳定为由,反复劝谏。但皇帝此刻抬出了吏部、都察院、大理寺这三大要害部门的主事者,尤其是都察院张贞,素以刚直敢言着称,连他都认可此制,这无形中大大增加了皇帝说法的分量,也让李辅国的反对显得势单力孤。
果然,皇帝话音刚落,都察院中都御史张贞便持笏出列,朗声道:“陛下圣明,首辅大人所虑,臣等昨日亦曾反复斟酌。然,天刑卫之权,看似极重,实则有其严密限制。其一,其权源于陛下,行于陛下授权范围之内,绝非无限。其二,‘先斩后奏’仅限谋逆叛国等十恶重罪,且事后须有确凿证据链备查,非可滥施。其三,‘暂代皇权’更有严苛前提与范围限制,绝非可僭越陛下之终极权威。其四,天刑卫内部,左右二使分权制衡,四司各有专责,更有内部监察之设,并非正使一人可恣意妄为。其五,天刑卫行事,最终仍须接受都察院之程序监察、大理寺之法理核验。故,其权虽重,实乃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专为破除积弊、涤荡污浊而设,非为乱政也。臣以为,此制权衡得当,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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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贞一番话,有理有据,既回应了李辅国对权力过大的担忧,又巧妙地将都察院的监督角色嵌入其中,维护了本部门的权责与存在感。
紧接着,大理寺丞周正也出列道:“陛下,张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天刑卫办案,最终须以律法为准绳。其‘律案司’之设,正是为确保其所有行动于法有据,证据确凿。重大案件卷宗,依制需报大理寺备案咨议。此乃以律法框定其权,使其‘天刑’之名,实为‘依法行刑’,可最大限度避免冤滥。权责虽专,法网仍在。”
最后,吏部尚书沈砚清也开口道:“首辅大人,天刑卫乃非常之设,当行非常之法。当前朝局,经逆王一案,虽有肃清,然积弊犹存,隐忧未绝。若以寻常衙门按部就班之法治之,恐难收全功,反易令奸佞有喘息之机。天刑卫权柄集中,正可弥补此缺。且其人员选拔,必将严苛无比,忠诚与能力并重,陛下慧眼如炬,定能择贤而任。待朝局彻底清明,积弊尽除,天刑卫之权责或可再议调整。此乃因时制宜,非常态也。”
三人轮番发言,或从监督制衡、或从法律程序、或从现实需要角度,将李辅国的质疑一一化解,虽未完全消除其忧虑,却也在法理和情理上构筑了坚实的防线,让李辅国难以找到更有力的反驳点。
李辅国看着眼前这三位分属不同领域、平素也未必完全和睦、此刻却异口同声支持皇帝的重臣,心中泛起一阵无力感。他深知,这不仅仅是三人被皇帝说服那么简单,更深层的是,皇帝通过设立天刑卫,正在构建一个超越旧有文官体系、更直接依附于皇权的新权力核心,而沈砚清等相对年轻或身处关键技术岗位的官员,或许更早地看到了这一趋势,并选择了顺应甚至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