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光未透,午门外已候满了身着各色官服的文武百官。
与往日不同,今日的午门气氛格外凝重肃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连负责查验牙牌、维持秩序的禁军卫士,眼神也比往常更加锐利冰冷,按在刀柄上的手始终不曾松开。一些心思敏锐的官员,已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却无人敢高声交谈。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次第而开。
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穿过承天门、端门,走向那象征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含元殿。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官袍猎猎。一些老臣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前方那巍峨的宫殿吸引——不知为何,今日的含元殿在渐亮的天光下,似乎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
更令他们心头一跳的是,当他们踏上含元殿前那宽阔的、光可鉴人的汉白玉御道和台阶时,不少久经沙场、嗅觉敏锐的武将,眉头都不约而同地蹙了起来。
兵部侍郎、曾在北疆与狄人血战数年的将领王焕之,脚步微微一顿,鼻翼翕动,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身旁的京营都督马岱,也是面色一凝,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脚下看似洁净无瑕的台阶,又抬眼望向那紧闭的殿门,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血腥味。
虽然被极力清洗、掩盖,甚至可能用了某些香料或药水处理过,但那浸入石缝、渗入砖隙的、属于大规模厮杀后特有的、混合了铁锈、死亡与某种脏器气息的淡淡腥味,还是瞒不过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的鼻子。
这味道不新鲜,是隔了一夜的、沉淀下来的死亡气息。
昨夜……这里发生过什么?王焕之与马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深深的疑虑。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份惊疑压在心底,随着人流默默登上台阶,步入那幽深的大殿。
殿内,蟠龙金柱高耸,宫灯长明,将空旷的殿堂映照得一片辉煌。百官按班次站定,垂首肃立,等待皇帝驾临。
然而,当那抹熟悉的明黄色身影在御前侍卫簇拥下,自后殿转出,稳稳坐上那至高无上的蟠龙宝座时——
整个含元殿,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无论是位列前排的阁部重臣,还是站在后排的五六品小官,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僵住了。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定在龙椅上那道年轻却威严的身影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陛下?!
陛下不是应该还在江南巡视,处理血案后续吗?按照日程和最近的驿报,最快也还需七八日才能回京啊!
怎么……怎么可能现在就端坐在了这里?!
震惊过后,便是更加浓烈的疑惑与不安。一些官员下意识地偷眼看向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个原本在皇帝离京期间权倾朝野、甚至隐隐有监国摄政之势的身影——八王爷萧景明。
此刻的八王爷,身着亲王常服,神色平静,姿态恭谨,如同一位再寻常不过的皇室宗亲、朝堂重臣,安然立于百官之首。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昨日“谋权篡位”失败的颓丧,更没有身处嫌疑之地的惶恐,平静得……仿佛昨日含元殿前那场血腥厮杀、那场兄弟阋墙的惨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数疑问在百官心头翻滚,却无人敢出声询问。朝堂之上,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与眼力。皇帝突然现身,八王爷安然无恙,昨夜宫城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与今晨台阶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事实:京城,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发生了一场惊天巨变!
以李辅国为首的一干老臣,宦海沉浮数十年,此刻更是心念电转,背上已然渗出了冷汗。他们比年轻官员更清楚,这种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变故背后,往往隐藏着最为凶险的朝局洗牌。他们暗暗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静观其变”的默契。在一切明朗之前,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与无数道惊疑目光的聚焦下,龙椅上的萧景琰,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如同古井寒潭,缓缓扫过殿下每一张或震惊、或惶恐、或强作镇定的面孔。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所有与之接触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低了视线。
“众卿平身。”萧景琰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起杂乱的心思,齐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却比往日少了几分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待百官重新站定,萧景琰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议政,而是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却像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让气氛愈发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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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
“朕知道,诸位爱卿此刻心中,必有诸多疑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问号的脸。
“譬如,朕为何提前回京?八皇叔为何安然在此?昨夜宫城之内,又发生了何事?”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百官心中最大的疑窦。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这些疑问,朕今日,便一一为诸位解答。”
萧景琰的声音陡然转沉,带上了一种肃杀之意:
“首先,八皇叔先前监国期间,所做诸事,包括联络朝臣、收拢部分京营兵权、乃至……调动部分禁卫,这些,朕都知道。”
“轰——!”
此言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以李辅国为首的老臣们,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他们猛地抬头看向皇帝,又惊骇地看向前方神色不变的八王爷,嘴唇哆嗦着,几乎要控制不住惊呼出声!
八王爷那些动作,在他们这些老臣看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权臣篡位前奏!皇帝竟然……都知道?这怎么可能?!难道……
一些心思极快的老臣,脑中已然闪过一个可怕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测,但这猜测太过惊人,让他们不敢深想,只能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强迫自己继续听下去。
萧景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非但知道,其中不少,本就是朕的意思。”
又是一记重锤!
李辅国身体晃了晃,若非身旁的同僚暗中扶了一把,几乎要站立不稳。他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看向八王爷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其他老臣亦是面面相觑,冷汗涔涔而下。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时日对朝局的判断、对八王爷的警惕、甚至暗中进行的一些自保或制衡的小动作,很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落入了某个更大的局中!
年轻官员们虽然不如老臣们对权谋敏感,但皇帝这番话的含义也足够骇人听闻,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至于为何如此,”萧景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那是因为,朕与八皇叔,共同设下了一个局!”
“一个……专为揪出朝中潜伏最深、危害最大的——反贼之局!”
“反贼”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含元殿中炸响!
所有官员,无论老少,无论派系,在这一刻全都骇然变色!谋反!这是任何一个王朝最敏感、最致命、也最不能容忍的毒疮!一旦沾上,便是抄家灭族、身死名裂的下场!
刚才还因皇帝与八王爷关系而震惊的众人,此刻立刻被更大的恐惧攫住。不少人下意识地左右偷瞥,生怕自己身边就站着那个“反贼”,更怕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卷入这泼天的祸事之中!整个朝堂,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恐慌与猜疑笼罩。
萧景琰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需要恐惧,来让接下来的话更具冲击力,也需要混乱,来让某些人露出马脚。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人群,继续抛出更惊人的真相:
“而这个反贼,并非旁人……”
他刻意停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正是朕的六皇叔,已‘葬身’于漱玉轩大火之中的——萧景文!”
“什么?!”“六王爷?!”“这……这不可能!”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声,瞬间打破了朝堂的死寂!官员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尤其是那些对六王爷萧景文印象颇佳、甚至曾受其恩惠或赏识的官员,更是如遭雷击,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