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敦煌,已是滴水成冰的时节。
狄仁杰一行在城外休整了三日。薛讷带来的五十骑折损了七人,剩下的也都带着伤。李元芳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换了三次药才止住血,他却始终不肯躺下,每日守在狄仁杰帐外,如一头警惕的孤狼。
第三日傍晚,柳依依走进狄仁杰的帐篷。
“狄公,有件事要告诉您。”
狄仁杰正对着那卷贝叶经书出神,闻言抬头:“柳姑娘请说。”
“我体内的种子残片……”柳依依顿了顿,“消失了。”
狄仁杰一怔。
“那日圣地门开,您进去之后,我便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抽离。”柳依依抚着自己的胸口,“不痛,只是有些空落。后来您出来,我再探时,已经感觉不到种子的存在了。”
狄仁杰沉默片刻,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颗种子静静地蛰伏着,如一颗沉睡的种子。不,不是沉睡——是等待。等待他的召唤,等待他的使用。
但它已经不再躁动,不再挣扎。
它是他的了。
“迦叶波说,种子认主之后,会与主人心意相通。”他缓缓道,“也许你体内的残片,是被他收回了。”
柳依依点头:“也许吧。”
她没有多说。
但狄仁杰看得出来,她松了口气。
那颗种子,从韦皇后那里传到她体内,又从她体内被抽离。她终于彻底自由了。
“柳姑娘,”狄仁杰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柳依依看着帐篷外的茫茫戈壁,沉默了很久。
“依依不知道。”她轻声道,“从记事起,就被师父当作蛊术传人培养。师父死后,又被李旦利用。后来跟狄公逃亡,被种子附身……依依这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转过头,看着狄仁杰。
“狄公,人可以重新开始吗?”
狄仁杰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冷漠,曾经绝望,曾经看透生死。但现在,那里面有了一丝光亮——微弱的,不确定的,但确实存在的,光亮。
“可以。”他认真道,“只要你想,随时可以。”
柳依依笑了。
这是狄仁杰第一次见她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只是一个单纯的、释然的、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笑容。
“那依依想去江南。”她说,“听说江南冬天也绿着,有看不尽的花,吃不完的鱼。依依想去看一看。”
狄仁杰点头:“江南好。苏州、杭州、扬州,都是好地方。”
“依依会隐姓埋名,开一家小药铺。”柳依依的眼中闪着光,“不卖蛊,只卖寻常药。治头疼脑热,接断骨伤筋。赚的钱够吃饭就行。”
她顿了顿,看向狄如燕:“如燕姑娘若有空,可以去江南找依依玩。”
狄如燕眼眶一红,用力点头。
第四日清晨,狄仁杰一行踏上归途。
柳依依与他们同行到瓜州,便要折向南,经河州入蜀,再顺江而下。临别时,她将一个小包袱塞给狄如燕。
“这里面是我整理的蛊术笔记,还有解毒的方子。”她轻声道,“以后若遇到蛊毒,可以用得上。”
狄如燕抱着包袱,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柳姑娘,你一定要好好的。”
柳依依笑了笑,抬手替她擦去眼泪。
“会的。”
她转向狄仁杰,郑重一礼。
“狄公,保重。”
狄仁杰还礼:“柳姑娘也保重。”
柳依依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众人一眼,策马向南而去。
晨光中,她的背影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茫茫戈壁尽头。
狄如燕哭成了泪人。
李元芳默默递给她一块帕子。
“柳姑娘……她会过得好吗?”狄如燕抽噎着问。
“会的。”狄仁杰轻声道,“她那么聪明,那么坚强,一定会过得很好。”
他收回目光,看向东方。
“走吧。还有很多人在等我们回去。”
归途漫漫,却不再有追杀的紧迫。
薛讷的骑兵护卫左右,李元芳策马在前,狄如燕与狄仁杰并肩而行。郭元振在瓜州与他们告别,说要回陇右道看看老部下,顺便祭拜当年战死的兄弟们。
十二月十五,狄仁杰一行抵达长安。
进城那日,天降大雪。长安城银装素裹,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咯吱作响。狄仁杰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从春明门入城,径直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庭院里,苏无名正在扫雪。听到马蹄声,他抬头,手中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狄公!”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眼眶通红:“狄公,您……您回来了!”
狄仁杰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
苏无名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死死盯着狄仁杰,仿佛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苏无名,”狄仁杰问,“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案子?”
苏无名一愣,随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