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运河魅影

夜已深,宋州城渐渐沉寂。运河上点点渔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蛰伏的野兽眼睛。

悦来客栈天字号房内,狄仁杰并未安歇。桌上摊着从宋州府衙调来的卷宗,烛火将他沉思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老师,您还不休息?”苏无名端来热茶。

狄仁杰揉了揉眉心:“睡不着啊。无名,你把今日所见所思,再理一遍。”

苏无名在对面坐下,整理思绪:“第一,宋州确有黑色快船出没,老船工王老三指认与漕帮‘浪里钻’相似,且疑似见到李蛟。第二,茶楼伙计神秘警告,其手指有印泥渍,身份可疑。第三,鱼贩与青衣人接头,青衣人进当铺后黑衣人从后门离开——这条线尚未追查。”

“还有第四,”狄仁杰补充,“李元芳所查,三个月来七艘商船沉没,货物失踪,官府却以天灾结案。这绝非巧合。”

他站起身,推开窗。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远处码头隐约传来卸货的号子声——运河是不眠的。

“无名,你可知这运河之于大唐,犹如血脉之于人体?”狄仁杰望着黑暗中的河道,“江南赋税、漕粮、丝绸、茶叶,皆赖此道输送。若运河梗阻,则北方饥荒,京师动荡。前隋之亡,运河淤塞、漕运不畅亦是重要原因。”

苏无名肃然:“学生明白此事重大。”

“故而,有人若想动摇国本,必先掌控运河。”狄仁杰转身,目光灼灼,“修罗教覆灭,他们失去了朝中庇护,便转而控制漕运——这是更隐蔽,也更致命的策略。”

正说着,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是元芳。”狄仁杰道。

苏无名开门,李元芳闪身而入,神色凝重:“大人,有发现!”

“讲。”

“卑职追踪那当铺黑衣人,发现他进了城西一座废弃的龙王庙。卑职潜入查探,庙中竟有暗道通往河边,那里……泊着一艘黑色快船!”

狄仁杰眼睛一亮:“可曾打草惊蛇?”

“没有。卑职恐对方有埋伏,只在远处观察。那船约十丈长,船身漆黑,无帆,两侧各有八支桨孔,确是‘浪里钻’形制。庙中有五六个黑衣人看守,都带着兵器。”

“可有见到左脸有疤之人?”

李元芳摇头:“未见。但听他们交谈,提到‘三日后,扬州交货’。”

“扬州……”狄仁杰沉吟,“看来,我们必须加快行程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宋州划向扬州:“若走水路,尚需八日。但若换快马,三日可达。元芳,你安排一下,明日我们兵分两路:你率内卫继续乘官船南下,吸引注意;我与无名、曾泰改走陆路,快马赶往扬州。”

“大人,这太危险了!”李元芳急道,“陆路盗匪横行,您只带苏公子和曾大人……”

“正因危险,才不易被察觉。”狄仁杰微笑,“况且,还有你在暗中策应。记住,官船要摆出仪仗,让人以为本官仍在船上。沿途州县若要拜见,一概谢绝,称本官水土不服,需静养。”

“是!”

“还有,”狄仁杰取出一封信,“你到汴州时,派人将此信八百里加急送往神都,面呈陛下。记住,必须是你最信任的人。”

李元芳双手接过,只见信封上写着“密奏”二字,火漆封口。

“卑职明白!”

李元芳退下后,狄仁杰对苏无名道:“无名,去叫醒曾泰,让他准备轻装简从。明日五更,我们从西门出城。”

“学生这就去。”

苏无名刚走到门口,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把为师那件旧青衫和斗笠拿来,再备些干粮和清水。这一路,我们要扮作游方郎中。”

“游方郎中?”

“对,”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郎中行路,再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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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宋州城还笼罩在晨雾中。西门刚开,三骑便悄然而出。狄仁杰一身青布长衫,头戴斗笠,背着药箱;苏无名和曾泰扮作学徒,各骑一马,驮着行李。

“老师,我们不走官道吗?”出城十里后,曾泰见狄仁杰拐上一条小路,不禁问道。

“官道太显眼,且各州县必有耳目。”狄仁杰勒马,望向东南方向,“我们走山道,经永城、宿州,直插扬州。虽难走些,但能避开大部分关卡。”

苏无名看了看地形图:“老师,这条路要穿过芒砀山,听说……有山贼出没。”

“山贼比官匪好对付。”狄仁杰澹然道,“况且,走这条路,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他不再解释,催马前行。苏无名与曾泰对视一眼,只得跟上。

山道崎区,林木渐密。时值盛夏,山中却凉意袭人。鸟鸣虫啁,更显幽静。三人马不停蹄,至午时已走出八十余里。

“前面有溪水,歇歇吧。”狄仁杰下马,走到溪边掬水洗脸。

苏无名取出干粮——几个胡饼、一块咸肉。三人就着溪水简单吃了。曾泰到底是文官,骑了半天马,已腰酸背痛,靠在树下揉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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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泰啊,”狄仁杰笑道,“你这身子骨,该练练了。当年为师在大理寺,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查案,也不似你这般。”

“学生惭愧。”曾泰苦笑,“只是这骑马……实在非学生所长。”

正说笑间,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三人勐地站起。狄仁杰示意噤声,侧耳倾听。惨叫声后又归于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老师,要不要去看看?”苏无名手按剑柄。

狄仁杰沉吟片刻:“去看看,但要小心。”

三人循声摸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隐蔽的山谷。谷中有几间茅屋,屋前空地上,一个樵夫打扮的人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支弩箭!

“救人!”狄仁杰快步上前。

但已晚了。樵夫气息奄奄,见有人来,挣扎着抬起手,指向茅屋后山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他说什么?”曾泰俯身细听。

狄仁杰却已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那是芒砀山深处。他迅速检查伤口:“弩箭淬毒,见血封喉。凶手刚走不久,箭杆还是温的。”

苏无名警惕地环顾四周:“老师,此地不宜久留。”

“等等。”狄仁杰注意到樵夫紧握的左手。他掰开手指,掌心赫然是一枚铜钱——又是“蛟龙令”!

但这一枚与武则天给的那枚略有不同:背面的蛟龙纹饰更精细,龙眼处镶着一点金箔。

“这是……高级信物?”苏无名接过细看。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快速搜查樵夫身上,又找到一块腰牌。腰牌是木制的,刻着一个“漕”字,背面有编号:丁十七。

“漕帮的腰牌。”狄仁杰站起身,“这樵夫是漕帮探子。他被灭口,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芒砀山中,必有漕帮据点。”

话音未落,破空声响起!

“小心!”苏无名勐地推开狄仁杰,一支弩箭擦着狄仁杰衣袖飞过,钉在身后树上。

紧接着,七八个黑衣人从林中窜出,手持钢刀,扑杀而来!

“保护老师!”曾泰拔剑迎敌,但他武功平平,只两招就被逼退。

苏无名剑光一闪,拦住两个黑衣人。他师从狄仁杰,不仅学验尸断案,也习武艺,剑法得李元芳指点,已颇有火候。但对方人多,且招招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狄仁杰退到树后,冷静观察。这些黑衣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绝非普通山贼。尤其是领头那个,使一对分水峨眉刺,招式刁钻,应是水战高手。

“无名,攻他下盘!”狄仁杰突然喝道。

苏无名会意,虚晃一剑,勐地矮身扫腿。那领头人跃起躲避,却露出破绽,苏无名剑尖上挑,刺中其左肩。

黑衣人闷哼一声,疾退数步,喝道:“风紧,扯呼!”

众黑衣人纷纷掷出烟雾弹,浓烟四起。待烟散尽,已不见人影,只留下几滴血迹。

“穷寇莫追。”狄仁杰拦住欲追的苏无名,“他们熟悉地形,追之不利。”

苏无名收剑,心有余悸:“老师,您没事吧?”

“无妨。”狄仁杰走到领头人受伤处,蹲下查看血迹。血呈暗红色,中有细小黑点。“这血中有毒……他们事先服了毒,一旦被擒,毒发身亡,不留活口。”

曾泰惊道:“如此狠辣!”

“死士而已。”狄仁杰站起身,望向茅屋,“搜一搜,看有无线索。”